关中英雄
第一回 庚子年关中大旱 马德青衙道赈灾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农历庚子之年。
这一年,是自光绪三年之后的又一个特大饥谨年。陕西关中大地,哀鸿遍野,古龙原下的衙道村漫下来拖儿带女的饥民,这个仅有百十口人的小村庄充满了操着外乡口音的逃难者。呼啸着的西北风搅着一片片一团团漫天的鹅毛大雪,似乎要吞没这个渭北平原上十分特别的小庄子。
衙道堡不像这个地区其他东西走向的村庄,而呈不太多见的南北走向。村口有圣母庙,村里老一代人们口授相传始建于元代,是供奉二姑娘的,大姑娘庙在县城卧牛城以北的尧山,人们习惯上称为尧山圣母庙。村里的人们以马姓为主,南头的马姓辈分低,北头的辈分高,村里的族长自然就是村北头颇有威望的马德青了。年过花甲之年的马德青,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浓眉,大眼,身胚子高大,约有一米九开外,衙道八社的人们习惯上叫他大汉子。他在大灾之年,与妻子马王氏苦心经营家业,种粮植棉,兼营炮房,衙道堡一带焰火花炮是很有名的。因而,在这闹饥荒的年头,马家的光景还没有完全烂包。
马德青带着两个儿子登科、登举,安顿饥民住进了马家大院,大门口架起的熬粥大锅吱吱地响着,升腾起袅袅的热蒸气。天性淳厚的马德青看还有部分饥民尚无着落,便毅然开了马氏祠堂,说:“祠堂里如果住不下,就住村口圣母庙里。”在粥锅旁加火填柴的马王氏见掌柜的开了祠堂,又要开圣母庙救济饥民,心想这难道不是在天上戳窟窿吗,大半辈子吃斋念佛的她便极度地惶恐不安,心儿突突地跳个不停,像是要逸出体外一样。于是,她把掌柜的叫到僻静处,低声问道:“当家的,祠堂里供奉着历代祖先,圣母庙更是一片净土,你这样做不是在亵渎列祖列宗和圣母二姑娘的神灵吗,如果那样,子孙后代都不得安康?”
黑着国字脸的马德青,表情严肃,答道:
“这饥荒闹得叫人害怕,和光绪爷三年没有什么两样,还是存人种要紧,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马王氏晓得自己男人的脾气,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即使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个贤惠的关中女人嘴里在嘟囔着:
“咱们做的够多了,即使赈灾,那也是朝廷和衙门的事情,那些官老爷吃官饭领俸银不干人事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马德青恼了,几乎是在吼叫:
“朝廷,朝廷!朝廷和官府的那些肥头大耳的家伙,吃的是人饭拉的是狗屎,他们指望得上吗?”
马王氏见男人发火了,就不再多说什么。
马德青继续说道:
“这冰天雪地的让这些苦命的人们往那里去?北京城外八国红毛的枪炮一响,西太后就尻蛋子稀松,丢下诺大的京城,携带着光绪爷仓皇逃到了西安,只管自己花天酒地,哪里还顾及老百姓的死活?”
马王氏说:
“我听说卧牛城里的大户井家在光绪爷三年闹饥荒时赈灾三年,竟把一个殷实的百万之家给破败了,何况咱们这个区区的小户人家能经得住那样的折腾吗?”
马德青的语气这时舒缓了许多,说道:
“我马德青虽没有井家的百万家产,稠的拿不出来,但让饥民们吃稀的还是有的,救活一个算一个!”
马王氏见男人铁了心,便点头默许,说:
“你是当家的,就看着办吧。哎!善人总该有善报吧,愿圣母娘娘保佑我家二孙子早日取得功名!”
卧牛城的井家后来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井勿幕,他被中华民国之父、中国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赞誉为“西北革命巨柱”。
井家是卧牛城里大什字巷的大户人家,其先祖夫妻二人由西府的扶风县逃荒到了卧牛城西北的井家原,给一户丁姓的财东家扛活做长工。井家致富是在一夜之间,富有传奇色彩,拿俗话讲是跌了一跤拾了一个金元宝。相传有一天,井家的先祖殁了婆娘,乐善好施的财东丁善人很爽快,答应给井家先祖一块坡地让他安葬亡妻,好入土为安。村里的热心人不邀而至,帮忙打墓,有拴柱、三德子和富贵他们。拴柱他们早早地就扛上铁锨去挖掘坟墓,事主井家把一日三餐的伙食送到墓地,虽说不是太好但也说得过去,拴柱、三德子和富贵都是穷汉家人,他们也不嫌弃,能填饱肚子就行。几个人撅起屁股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连挖带铲,突然传来三德子的一声惊叫:
“柱子叔,日塌了,白忙活了一场,这旁边怎么还有一个墓坑,村里的老人们常常讲墓里套墓不吉利呀!”
“谎溜,溜光锤,羞你妈的屁,别一诈三惊的,你喔号瞎怂的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好好挖不要胡球耍怪!”富贵骂道,他早就看不惯三德子平日口里没实话,一步二十四个谎。
“说什么梦话呢,好好挖,吃主家的饭就得给主家卖命地干!”
三德子平日里不说实话,村里没人相信他的话,村里人相传他有一次撒谎整了他的父亲,三德子事先给父亲的饭碗里放了泻药,父亲吃了跑肚子,三德子就抱住父亲的腿,哭喊道:“大,大!我再不了,说啥也不了,你不要生气,不要打我,我再不撒谎了!”害得父亲拉了满裤子的稀屎,哭笑不得。
三德子抡圆锨把挖了几下,脚底下的黄土往下陷,出现了一个墓口。他便在墓坑里吼破嗓子地喊:
“柱子叔,这回是真的,我不哄你,谁哄你是四条腿地上爬的。这回的确是真的!里面好像还有盔甲宝剑之类的值钱货。”
拴柱还是见多识广糟蹋的粮食多,心里咯噔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是个墓中墓,证明井家门里将来要出能行人,最起码是个武举人之上的老爷。他几乎是和富贵同时跳下墓坑,两个人惊呆了,舌头伸得老长不晓得往回收像个吊死鬼。这最起码是个几百年不知道何朝何代的武将墓葬,里面除了骸骨、盔甲、宝剑之类的值钱货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的金银器物。拴柱仰天长叹:
“这是老天爷造就人家井家发财,我拴柱子苦命了大半辈子怎么就没有这发财命呢?”
拴柱、富贵和三德子虽穷但志不短,不是那种见财忘义的小人,他们把所有的金银财宝悉数交给了井家。井家的家境由此直线好转。井家先祖起初是在井家原附近植槐树百棵,靠出售秧苗盈利,人称“井百槐”。商界鼻祖陶朱公范蠡曾说:居家则治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陶朱公在扶越灭吴之后,辞归相印,到了一个叫陶的地方,父子以耕畜侯时转物,取什一之利,几年之间便富居一方,家资累至巨万。井家先祖粗通经商之道,后来与人合股在四川自贡开了盐矿,像太史公在《史记》里记述的秦时蜀地的一个名叫清的寡妇一样,以矿业致富,寡妇清发家致富的事迹比较典型,连秦始皇那样的最高统治者也亲自接见,以礼相待。井家在四川的盐矿生意特火爆,每年所得红利,全运往江西,铸成一个个像驴粪蛋般的大元宝,每个顶纹银五十两,运往关中的卧牛城,此时的井家已成当地首富。道光年间,井家由井家原移居卧牛城里,在大什字巷新建了住宅,一砖到顶,甚为气派。
井勿幕的父亲井绠斋,因一目失明,人称“井瞎子”,乐善好施。光绪三年的时候,西北各省大饥,陕西关中地区更是赤土千里,颗粒无收。井绠斋倡议放赈救灾,他自己在卧牛城里设粥场多处,放赈三年,令人咂舌。时任卧牛城县令的某贪官,因不能包办侵吞银两,便气呼呼地质问井绠斋:
“井瞎子,你井家有多少钱,竟敢在我卧牛城里设粥场放赈救灾?”
井绠斋哈哈一笑,坦然答道:
“我井家的元宝堆得像小山一样,如果不用都快要霉烂在库房了,再说我井家没有百万之巨,哪里还敢咥这大宗活?”
“好呀,就你姓井的敢逞能,屎巴牛显你的黑尻子?”
贪官差点气破了肚皮,拂袖而去。
三年的放赈,四处流落的饥民度过了饥荒,而井家的光景却从此走上了下坡路,日渐衰落。
马王氏听了井家赈灾的壮举,低头忙活手中的活儿,又瞧了瞧两个儿媳胡氏和许氏,嘘咳了一声,道:
“你大是脱了鞋的学井瞎子呢,他积德行善一辈子就看四个孙子中能出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好显扬一下我们马家的门第!”
跳动的烛火映衬着马德青方正的国字脸,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旱烟锅子滋溜滋溜地响,鼻孔里不时地喷出两股子青烟。
这一年的十二月,西安城里出了大乱子,一大批流落街头的饥民自动集结起来,到西太后的行宫请愿。他们包围了军机大臣荣禄,要求开仓放粮。此时,甘肃一带的回民也揭竿而起,提出了“逐满”的口号。西太后一干人惊慌失措,乱作了一团,忙乱着应付危机四伏的残局。
北京城破是在阴历七月二十,禽兽不如的红毛自广渠、朝阳、东便三个门蜂拥而入,不堪一击的清兵四散,溃不成军。长鼻子的美国红毛首先侵入紫禁城。焚烧、惨杀、抢劫、奸淫等等,无所不为。二十一日天未明,西太后青衣徒步,一身农妇打扮,平日里荒淫骄横的她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雍容富贵,狼狈不堪,哭泣着出了西华门,胁迫着傀儡皇帝光绪乘骡车仓皇出逃,随从者千余人,五王八侯的,主要有载漪、载勋、载澜、刚毅等一班王公大臣,妃主宫人也无法顾及。珍妃在光绪跟前最为得宠,而西太后却憎恨她,这位可怜的绝代佳丽不得从驾,被逼投井而死,成为千古遗憾。陷落后的北京城里,官民四处逃窜,年轻妇女惧怕被红毛糟蹋而坏了贞节,纷纷自裁,尸体横卧街头,惨不忍睹。城中火起,一夕数惊。
西太后和光绪饥一顿饱一顿地奔波了七十多天,经山西渡黄河由大庆关入陕,取道朝邑、同州等地,在时令将近立冬的时候才逃到了西安。这多亏了甘肃布政使岑春煊,他在八国红毛侵犯京津时,曾率两千余人进京“勤王”,后又护送帝后两宫到了西安。岑系广西桂林人,戊戌新政时受光绪召见,先授广东布政使,不久调任甘肃布政使。有了岑春煊护驾,西太后一颗悬紧的心终于落地了,打心眼里感激这位忠臣良将,国事如此糜烂颓败,仍然心系朝廷,便想伺机提拔重用。她一高兴,在进了西安城不久,就给岑春煊升了官,授予陕西巡抚,第二年调任山西巡抚。
西太后到西安的时候,陕西当局给她修建的行宫尚未竣工,布政司署巡抚端方迎驾,老佛爷就在端方的抚署衙门住了下来。这时的西太后依然鱿鱼海参、花天酒地,把西安当成了北京的紫禁城。记得南宋诗人林升曾作诗讽刺当局偏安一方寻欢作乐,诗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首诗用在西太后身上十分绝妙,是再也合适不过的了。她的逃难来陕,对本来就有六十多个州县遭受罕见旱灾的陕西更是雪上加霜。
帝后两宫是在丢了北京之后,迫不得已到了西安,北方各省一片乱糟糟,而南方各省依然保持着独立状态。为了维持残局苟且偷生,西太后只好奴颜曲膝,与各国列强言和,无耻地说:“尽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一副卖国嘴脸暴露无遗。李鸿章与庆亲王奕劻被任命为议和全权大臣,到京师与各国交涉。议和是马拉松的,各国要求处罚载漪、载勋、载澜、刚毅、赵舒翘等数十个曾力主保荐让义和团抗击列强保卫京津地区的王公大臣。这些人都是后党的核心,西太后先是不同意,接着各国列强强逼,不除之心不甘。这些人在义和团运动时,先是上书西太后,力言“拳匪”是国家之福,与各国作对,焚铁路,毁电线,凡家藏洋书者,皆称为二毛子,一定与洋鬼子沾亲带故,是洋人的孝子贤孙,捕得必杀之;后来这些被洋人视为眼中钉的王公大臣,又力主大清国向各国宣战,说各国列强“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洋人斥责他们纯属胡说八道,像这些人必须严厉惩治。历经多次交涉,西太后的判决一改再改,迫不得已,她只得舍车保帅,同意将载勋等人赐死,载漪流放到荒无人烟、满眼沙漠荒滩的新疆,并废黜将被立为皇储的大阿哥,迫使其出宫。各国见达到了目的,于是在农历辛丑年的九月七日与大清国签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不平等的国际和约,即《辛丑议定书》,当时又称《辛丑各国和约》。和约共十二款,附件十九件,主要内容:
(1)中国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偿清,年息四厘,本息折合九亿八千多万两,以海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抵押。
(2)将东交民巷划为使馆界,界内由各国驻兵保护,中国人一概不准居住。
(3)拆毁大沽炮台及有碍京师至海通道之各炮台,外国军队驻扎在北京和北京到山海关沿线的十二个重要地区。
(4)永远禁止中国人民成立或参加“与诸国仇敌”的各种组织,违者处死;各省官员对所属境内发生的“伤害诸国人民”事件,必须立刻镇压,否则立即撤职,永不叙用。
(5)外国认为各个通商章程中应修之处或其他应办的通商事项,清政府概允商议,并改善北河及黄浦两水道。
(6)清政府承认“纵信”义和团的错误,向各国“道歉”,惩罚擅自敢得罪外国的官员。
(7)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交部,班列六部之前。
卖国和约签订的消息传到陕西,民众激愤,如同炸开了锅。
第二回 穷书生耕读古龙原
“小岳飞”苦练高家拳
辛丑和约签定的时候,半农还不到十七岁,在尧山书院苦读圣贤书欲考取功名以显门第。当得知卖国和约签定的时候,尧山书院里闹得很凶,这个知书达礼的莘莘学子也说了粗话骂了娘,说西太后是羞先人呢,卖国求荣是要遗臭万年的,像千百年来跪在岳王庙前的那姓秦的,狗日的,该死!
半农是马德青的次孙,年幼的时候就由他的奶奶马王氏做主,过继给了他的伯父登科。马登科的女人胡氏过门多年了,还没有开怀生个一男半女的给马家延续香火。而老二登举的女人许氏的肚子却十分争气,接连生了四个带把的。马王氏和自己的男人商量后,就拍板定案,将半农过继给大儿子为嗣。胡氏听说是老当家拍了板,心里乐开了花,晚上和男人在被子窝快活了几回,说:“这事好呀,咱妈发了话,老二两口子也不该有什么说事,即使忍痛割爱,也得给咱一个带把的顶门杠子!”登科叹了口气,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说:“就这样了,在外头天王老子皇帝太后老佛爷是老大,在咱屋里头,妈的话就是圣旨,即使错了也要按她老人家的话去办。”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刚强了一辈子的马德青病倒了。临终时,他闭不上眼,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紧紧的不肯放松,说:“咱这一支马姓本出自西域少数民族,始祖马庆祥,本名习礼吉思,雍古氏。因其父帖木尔越哥从西域进中原仕辽朝耶律氏为马步军指挥使,官名有马,因此以马为姓。之后入元朝,晋见大汗铁木真受重用,随蒙古铁骑拔都部入中原,在蒙金同州之战后,其中一支就定居在衙道堡,弃弓马以农耕为生,至今还没有人取得功名在朝为官,我的四个孙子中,二孙子半农已考取秀才,如果以后他考取举人进士什么的,不要忘了在我的坟前烧纸焚钱鸣炮,以告我的亡灵,我也能含笑于九泉之下。”登科登举兄弟两个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点头示意让父亲放心。
马德青的印堂渐渐灰暗,头一歪竟去了,儿孙们哭声一片。
马家的厅房下设了灵堂,村里的男男女女们都来吊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马王氏说,当家的辛劳了一辈子,是该到歇歇的时候了,到了那边好陪伴逝去的先祖,也不会孤单。
三天后,马德青入土为安,葬埋到柘树陵祖坟。
半农过继给伯父后,登科胡氏两口子将他视为掌上明珠,立志要把儿子培养成读书人,考取功名,改门换墙。半农九岁时,入了村里的私塾,教书的是一个姓许的老夫子。许老夫子常夸半农天资聪慧,双手写字,左行右隶,三岁看八十,将来一定会成大器。登科胡氏听了,兴得合不拢嘴,梦想着儿子将来或许会像卧牛城里大人巷的王相国一样,位居人臣,步入龙庭,马家大院里也会骡马成群,财产万贯,那些州官县官都屁颠屁颠地一个个到府上拜访。
半农年龄稍长一些,登科胡氏咬了牙拿出钱把儿子送进卧牛城里的尧山书院。这尧山书院是道光皇帝的老师王相国捐资修建的,王相国曾因保荐林大人禁烟抗英而尸谏,在青史上重重地划了一笔,林大人后来三次来卧牛城探望王家的亲属被传为美谈。半农常到大人巷的王府门前转悠,王府的门匾“天子师”、“相国府”高悬在上,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金光闪闪,令他肃然起敬。在卧牛城里,人们激励孩子读书,常常以王相国为榜样。即使在尧山书院,执教的老学究周翰林也常以王相国幼时家贫在古庙借油苦读的故事,激励学子们多读书将来好报效国家。这时的书院里,除教授学生四书五经之外,还兼授一些西方科技知识,博学的周翰林说是学习西方人的长处以抵抗他们的枪炮利舰。周翰林是卧牛城里人,早些年曾在京城任翰林院编修,博学多才,又和戊戌新政时期的康大人、梁大人交往颇深,接受了不少西学思想,后来新政失败,为了躲避后党的株连追杀,就辞了职回到家乡卧牛城以教学为生。
令马家最振奋的是半农考取秀才的时候,登科、登举兄弟两个提了几粪笼鞭炮去了祖坟柘树陵,放了个天昏地暗,反正这鞭炮是自己制作的,又不用掏钱买,马家的炮坊在衙道堡是有影响的,造炮历史长,花色品种多,规模也宏大。兄弟两个在这天晚上喝了个一醉方休,酒量本来就不大的登科醉了个一塌糊涂,吐得满炕都是,胡氏心里高兴也没多说什么。
半农在读书之余,耕读于古龙原上,耕田务棉,卷筒子做鞭炮,披星星戴月亮,吃得下苦,没有一点点怨言。马王氏夸自己的这个孙子有出息,是将要跳过龙门的鲤鱼,升天成龙是很有可能的。一天的黄昏,半农心里觉得发慌,他这几天连续做恶梦,梦见伯母胡氏卧到在炕满脸愁容,便由卧牛城返回古龙原下的衙道堡,几十里的路程,途径一个叫炭渣坡的村庄时,一轮玉盘已高悬在天空,又累又渴的他就坐在村口的炭渣壕边歇息,本来瞌睡就多的他竟迷迷忽忽地睡着了。待到醒来时,已是雄鸡三叫,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他这才发现自己在炭渣壕边睡了一宿,露水打湿了衣裤,便不由得笑出了声,拍打了身上的灰土,慢腾腾地向回走。回到家时,他幽默地对马王氏说,自己夜黑来在炭渣壕观景,和广寒宫的嫦娥谝了整整一宿。马王氏嗔怪孙子谝了闲传忘了回家,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一家子人听了差点笑破肚皮。马王氏这时才灵醒过来,说孙子是个人精,接着又说半农的伯母胡氏近来病倒了,请了几个郎中看了,收效都不大。
心情沉重的半农别了奶奶,去了胡氏房中。病中的胡氏见了儿子,病痛好象减轻了许多,告诉儿子不要牵挂她,要以学业为重,只有考取了功名,才是最大的孝。吃过午饭后,胡氏就催促儿子返回书院去,莫要荒废学业误了功名。
正当半农踌躇满志参加举人考试时,衙道堡南头的杨大来报丧,哭丧着脸说,半农的伯母胡氏病逝了。丧亲的噩耗对于半农犹如晴天霹雳,他顿时觉得天塌了,悲痛万分地急急赶回衙道堡奔丧。这时,他已参加了知县主持的县试、知府主持的府试和学政主持的两场院试,下一步就要参加省城八月份举行的秋闱考试,考个解元什么的好光宗耀祖。科举考试始于隋朝,后历朝沿用,满洲人入主中原沿袭了这一制度。清朝举行科举考试有三个目的:一是为选官取士。由于疆土辽阔,需要大批官僚来管理政事,帮助维持统治,从科举考生中选拔官员有助于克服长官意志,扩大选官基础;二是为了笼络汉族知识分子,缓和阶级矛盾。这个目的在清初尤其明显,范文程曾说:“治天下在于得民心,士为秀民,士心得,则天下得矣。”出于这个目的,康熙、乾隆二帝还分别在正常的考试之外搞了一次制科考试博学鸿词科;三是有助于加强思想统治。通过考四书五经,默写《圣谕广训》,可以有效地统一全国人民的思想。倡优、皂隶的子孙和居丧守孝者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殁了伯母的半农便守孝家中,白日农耕,夜间攻读,待守孝期满后,在省城秋闱考场上要中头名解元。
一日,半农的父亲登举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背着一捆铺盖卷儿,满脸的愁云,进门后就蹲在墙旮旯吃闷烟,一言不发。许氏问:“娃他大,怎么把娃的铺盖背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登举沉默了一会,“哇”的一声哭了,哽哽咽咽地说:
“娃他妈,毕咧!”
“他大,啥毕咧?”许氏满脑子的混沌,不解地问。
登举答道:
“当今圣上下了诏书,清家的科举散了……”
说完,登举又是呜呜咽咽地抽泣着。
许氏也跟着男人落泪,拍了拍手,连哭带诉说:
“我娃的命怎么就这样苦?皇帝和老佛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科举说散就散了呢?”
登科闻讯赶来,见登举许氏两口子哭得像泪人一般,心胸开阔的他弹了弹烟袋锅子,说开了宽心话:
“既然散了就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本指望老二靠念书考取功名,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再说了天塌了塌众人又不是咱一家,那里的黄土都养人,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蹲在墙旮旯的登举点了点头,情绪平静了许多。
登科接着说:
“咱们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一心把咱的地种好,炮房经营好,多挣些家业是上策。咱衙道堡的人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不要和人家府县的老爷们比胖瘦!”
当晚,马家兄弟二人率了四个子侄,去了马氏祠堂,向列祖列宗祷告,倾吐心里的苦水。烛光照亮了明柱上的对联:
承祖父一脉真情曰勤曰俭,
教子孙两条出路维读维耕。
两代六人叩拜在地,重温祖训,心里默默地祈祷祖先保佑他们太平安康。登科登举向父亲的神位谢罪:大,不是儿不孝,原本指望老二靠读书考取功名以诗书传家,现在看来不行了,皇帝和太后老佛爷降了旨散了科举,我们兄弟只有把祖先留下的这份家业经营好,子孙们娶妻生子,咱马家人旺财旺家业旺,世世代代躺在黄灿灿的金元宝上睡觉。
兄弟二人哭着说着,说着哭着,心里头在滴血。
祠堂外,乌云翻滚,电光闪闪,炸雷轰鸣,老天爷也在发泄着心里头的愤怒和怨恨。
倏的闪过一道白光,血乎乎的脑袋落了地,骨碌碌的滚出老远,而恶霸的尸身却僵立在那里,那些狗腿子们一个个发愣,呆如泥胎。只见那少年侠士,身轻如燕,一把青锋宝剑舞得密不透风,闪转腾挪,飞步习打,一招一式,应变自如,忽尔剑刺长空,忽尔握剑在手,以气推力,化身为奇。行家里手明眼人看得出,这少年的武功颇有“关中四杰”中三原“鹞子”高三所创的高家拳的风格,十有八九出自高家门下。
少侠的一番表演获得了满堂彩,有认识他的在高呼:
“胡中山,来一个!”
这胡少侠有“小岳飞”之称,即是后来民国史上大名鼎鼎的胡景翼,字笠僧,年幼即拜高三的大弟子金钟为师,金钟是名扬关中的少林派名家,又深得高家拳的精髓,有弹腿法、刁打法和轻功“三绝”。胡中山拗不过大伙的盛情,又表演了几套拿手的看家功夫。他先是一个鲤鱼穿梭,接着就是一个鹞子入林,甩腿缠腰,化身门子,似左非左,似右非右,似进又退,似退又进,闪纵莫测,侧身多变。看客们叫绝不已,眼拙的还没有反映过来,少侠又使出了“四突拳”的绝招“云里显圣”,忽的以“判官脱靴”收了式。这两招的确是刁打取胜的高招,行家里手一看便知他得了高家拳的真传,自古英雄出少年所言不虚,有行家评论说:
峰不倒,步相连,形一实二手步连。
踩退进,审势先,虚实变化巧连环。
步法清,交口明,两眼紧盯对方肩。
上制肩,下制胯,贴身钻靠是真传。
胡少侠的师爷“鹞子”高三与临潼“黑虎”邢三、潼关“饿虎”苏三和耀县“通臂”李四,被武林界誉为“关中四杰”,据说他能飞檐走壁,越墙如履平地,拔地腾空可以轻取梁上之燕,而且迅猛异常,因而有“鹞子”高三之称。
相传高三早年曾在少林寺学艺三年,打出山门之后整天寻师访友,广交天下武林豪杰,好抱打不平,因而名声大振。有一年,渭北各县拳师的武林大会“群英会”在卧牛城举行,大会由卧牛城里的一个姓何的武举人主持。大会上,高手云集,被邀请的临潼邢三、潼关苏三和咸阳张大脚等名拳师都如期来到。会前,何举人首先宣布,大会旨在切磋、提高,以武会友,先表演单人武术,后进行对打比赛。拳师们个个跃跃欲试,大有华山论剑争夺天下武林第一的气氛。
高三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群英会”,刚开始有点拘谨,只耍了一路小红拳,就想坐观各路高手显艺。年逾六旬的何举人龙行虎步,走到擂台前沿,捋着灰白的长须,说话声如洪钟,道:
“我提议,现在由三原高三和临潼邢三对阵!”
邢三早就想在众人面前显露一下自己的武功,只见他身法快捷,一个旱地拔葱跃上擂台,向高三挥拳示意。盛情难却的高三只得上台与邢三过招。
邢三出手便是恶招,走了个“朱雀门子”,向高三迎面袭来,被高三化解。他又换成“饿虎掏心”直奔高三,高三见来势凶猛,立即化身一避,转身走到邢三身后,借势一掌,险些把邢三打倒。高三赶紧收势相扶,抱拳赔罪。邢三连声称道:“好快的身法,好快的身法,老弟甘拜下风!”说完,他纵身一跳,下了擂台。
接着,何举人又提名让高三与苏三交手,仅两招苏三就败下阵来,抱拳认输,自叹不如。
接下来是器械表演,高三手中的那条金枪左扎右刺,上下翻飞,犹如猛虎下山,恰如怪蟒出洞,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凡与他对阵的,只一个回合,手中的器械就被挑飞了,众人无不叹服。
武艺高超、老成持重的何举人也心里直痒痒,坐不住了,欲与高三交手,见个高低。
两人先谦让一番,随后拉开架势等对方进招。高三是晚辈,自然后法制人,他见何举人用手腿连环进攻,锋势凶猛,就连连闪避退让。快到墙跟时,何举人见高三再无回旋余地,就施出了看家本领,来了个“泰山压顶”和“穿堂腿”,想一举击倒高三。但未料到,高三却在何举人出腿的一瞬间,纵身一跃,越过何举人头顶,并顺势一个飞腿,何举人站立不住,向墙跟仆倒。高三见势不好,立即回身,轻舒猿臂,抓住何举人腰间的英雄带,连赔不是,道:“何老英雄,晚辈得罪了!”何举人毕竟是经过风浪的江湖英雄,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立即转身向高三抱拳称绝,道:“轻如鹞,腿如飞,好本事!好本事!”自此之后,高三的“飞腿鹞子”绰号,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直到九十二岁高龄去世。
胡中山慕名拜高三的大弟子金钟为师,狠下苦功,终于成为高家拳的再传弟子。
胡家祖籍渭北富平西北四十里外的简怀堡,这简怀堡因系唐朝皇帝懿宗李凗的陵寝简陵之所在地而得名。简陵在气势雄伟的虎头山上,这虎头山状如卧虎,昂首凝视远方,形式天成,巍巍壮观。后来,胡家迁居到了庄里镇,庄里镇是唐朝名将李光弼采田庄户聚居的地方,大明洪武三年,这里已经设了集会,称之为庄里镇。胡中山的父亲胡太公生性豪爽,爱憎分明,急公好义,仗义执言,具有朴素而强烈的爱国精神。胡家是靠经商起家的,胡太公早年在三原经营“发隆泰”商号,奔波于三原、西安和富平之间,对列强入侵、朝廷腐败以及民间疾苦感受深切,他常常将自己的见闻讲给乡民们听,谈古论今,针砭时政,一吐积郁胸中的反清义愤。他教育子女,言传而身教之,摆事实讲道理循循善诱,从不恶言相加,说:“耕稼以治生,节俭以养廉,读书以正己,严格以治家,统帅莅政为国家尽劳,非自为致富。”这句话包含着耕读传家、为官清廉等思想,不能把做官当作致富的手段。胡家六兄弟后来无论从政还是治军都能清廉为官、克己奉公,这与胡太公的教育不无关系。
清代关中三大相国,韩城王杰、蒲城王鼎、朝邑阎敬铭廉正爱民的事迹令胡中山钦佩至止,决心要向名将岳飞学习,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岳飞是我国南宋时期著名的爱国英雄,他的事迹在民间广为流传,尤其是“岳家军”大败金兀术的故事更是妇孺皆知,在他的身上体现了一个中华民族的优秀成员所可能表现出的最英雄的壮举,集合了中华民族优秀的知识分子和军人身上所有的特点,迸发出耀眼的光辉,为中华民族的奋斗拼搏增添了光彩的一页,他的词作《满江红》唱出了一代忠臣良将的心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岳飞是一个相当完美的人,他的令人尊敬,在过去看来,是抗敌,是善战,拯救国家民族于危难;而在后人看来更在于他思想修养与道德品质的高尚完善。岳飞受到我国民族和人民千秋万代的敬仰,以至于神化,绝不是偶然的。胡中山崇拜岳飞,一部《说岳全传》读了上百遍,每当看到岳飞与儿子受冤屈而死于风波亭时,他常常扼腕痛哭不已,因此往往以“小岳飞”自居,曾在日记里写道:予喜岳飞之言,即“大丈夫为国岂能有嗜好乎?”他在以后即使官做得很大,也从不嗜好烟、酒、茶等。
第三回 白衣侠鲲鹏展翅 于伯循作诗反清
金钟的弟子除了胡中山之外,还有卧牛城里的井家兄弟,井崧生和井勿幕。这些人都是后来在民国历史上相当有影响的人物。
金钟本姓魏,富平洪水人,当年高三出外访友授艺,总是让魏金钟陪行。他身材矮小,容貌清秀,很像个文弱书生,但凡与他交过手的人都深知他的功底深厚,非同一般,尤其是轻功极高。传说他在夏秋季节,喜欢用手掌打落窗户纸上的蚊蝇,百打百中,蚊蝇死而窗户纸不破,足见其掌上功力与提劲之高妙。他深知晚年的师父高三对清朝的黑暗统治极为不满、非常同情太平天国革命,当得知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在金沙江遇难时,年迈的高三竟难过地垂泪三日,茶饭不思。一天晚上,金钟与师弟“追风掌”姜保去探望师父,只见师父神情忧郁,长叹一声,语气十分悲痛地叙述了他在江南与石达开倾心畅谈的情景,称赞石达开和太平天国的弟兄们都是好汉,只可惜死在了清妖的屠刀之下。过于怀旧的高三说完便泣不成声,金钟姜保师兄弟劝师父节哀,决心要发扬光大中华武术,反满复汉。在师父去世之后,金钟姜保师兄弟就在关中闯走江湖,教授弟子,以武会友。
一个春光烂漫的日子,心情愉悦的金钟访友到了卧牛城,七十二条大街小巷转了个遍。在大什字巷一大户人家门前见一白衣少年耍枪弄棒,口渴至极的金钟便向少年讨水喝。白衣少年殷勤地请金钟进屋,让座倒水。闲谝中得知这白衣少年叫井勿幕,四岁上就殁了父亲,整日里与兄长井崧生习文练武。勿幕问金钟是何处人氏,金钟答鄙人魏金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富平洪水人氏。勿幕惊诧,便问他是否认识关中大侠魏金钟。金钟哈哈大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魏某人功夫也是一般,只不过跟师父多学了几天,秃子跟着月亮走沾了点光。勿幕大骇,与从外头归来的兄长崧生叩拜在地向金钟谢罪,说有眼不识真佛,长跪不起,恳求金钟收他们兄弟两个为徒。金钟再三推辞,说:
“魏某没有什么本事,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二位何必如此当真?”
井家兄弟求师心切,头磕如捣蒜,恳求道:
“魏师父绝技了得,听人说一身轻功可以飞天入地,大名在渭北如雷贯耳,家喻户晓。”
这时,窗户上有几只嗡嗡叫的苍蝇,忽而飞忽而落,虽不咬人但让人恶心。金钟道了一声:
“这秽物甚是恶心!”
话未说完,便收腹提气,抽身腾空,啪啪啪三声击打。
井家兄弟只见窗户底下的方砖上落了三个绿头苍蝇的尸体。勿幕惊道:
“师父竟有如此身手,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以前只听说有少林俗家弟子一掌下去能击坏一张新做的槐木桌子,没想到魏师父竟有这等上乘功夫,今天这师父可算认定了。”井崧生也吃惊不已。
金钟落了座,脸不红气不喘,显得很平淡,说:
“这不算什么,雕虫小技罢了!”
井家兄弟今日碰见世外高人哪里还肯罢手,就死缠硬磨,弄得金钟没有办法,只得点头应允,收了二兄弟为徒。
从此,井家兄弟跟上魏师父学习拳剑技击,冬去春来,光阴似箭,功夫进步很快。
勿幕因平日里身着一件白色褂子,腿缚铁瓦,疾走如飞,又性格开朗,貌秀心雄,豪侠尚武,常怀英雄之心,勇于打抱不平,乡人多称其为白衣少侠。
后来,井家兄弟分家,井家在卧牛城里的一个叫“内义源”的杂货铺子分给了年仅十四岁的井勿幕。这时,井家的家道已经中落,常有债主逼门讨债,年幼的勿幕只得疲于应付。
寒冬腊月的一个早晨,铺子门前来了两个吆五喝六的混混上门逼债。一个粗短,一个瘦长。粗短的人称“地老鼠”,名叫王拐拐,会几套狗拳;瘦长的人唤“七寸蛇”,绰号赵麻子,为人刁毒,号称铁拳,无人能敌。勿幕恳求他们宽限几日,待筹到了钱就给送过去。王拐拐和赵麻子压根就没把这个十三四岁的弱小少年放在眼里,心想收拾姓井的小子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这两个混蛋先是一阵冷笑,接着嘴里就在叫喊着:
“受人钱财,替人灭灾,臭小子,没有钱就拿命来!”
说着就扑了上来。只见王拐拐一个扫膛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了过来,即使铁塔也要被撂倒。赵麻子也不是软蛋,靠前扎好马步,抡起硕大的铁拳只想把井勿幕砸扁。围观的人们可怜这少年四岁上就殁了父亲,但对持强凌弱的恶棍却敢怒不敢言,一个个都捂上眼睛,不忍目睹那悲惨的一幕。
只听勿幕大叫一声:
“去也!”
接着是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人们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心痛那少年命苦,完了,井家娃娃百分之百毙命无疑,他只会几手花拳绣腿,哪里是这两个恶神的对手!待到他们齐唰唰地放下手来,眼前的一幕惨剧令他们惊诧,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的事实,王拐拐飞出了七八丈远,跌坐在街正中,爹呀娘呀地惨叫,如同杀猪一般;那赵麻子更悬乎,如断了线的风筝,呼啦啦地倒在铺子的瓦房顶上。而井勿幕却安然无恙,飒爽英姿地站在那儿像是欣赏一幕滑稽剧。
很快就过了清明,一日,勿幕蹲在墙跟底的青槐树下,观看成群结队的蚂蚁搬家,心神专一。崧生走了过来,问道:
“好瓜娃呢,我以为你弄啥呢,弄了半天还是看蚍蜉搬家,哪有啥好看的?”
“哥,这里面有学问,不只是蚂蚁搬家,蚂蚁虽小,但它们很勤劳,也有团队精神,假如我们汉人也能像蚂蚁那样团结一致,反满抗清,那清妖何愁不除?”勿幕答道。
崧生说:
“不准胡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说这话让官府知道是要杀头的,在外头可不敢胡说。弟弟,我想了好长时间,你的铺子生意不行,人要生活没有钱是不行的,四川的川东道台张铎以前在穷困潦倒之时曾受过咱大的周济,交情也非同一般,让咱家的长工宝印陪同你去川东重庆投奔张铎。”
“哥,我听你的,到重庆去也好,一来可以继续深造学业,二来也可以广交巴蜀英雄豪杰,家里的一切就麻烦兄长费心了。”勿幕听了哥哥的话,心里也非常高兴。
崧生说:
“你就放心走吧,屋里有哥呢!”
说走就走,准备好了行李盘缠,勿幕和宝印二人次日就上路了,越秦岭过汉中历经巴山蜀水,到了重庆见了张铎。张铎热情地招待了勿幕二人,念叨了井父生前对他的恩惠,如果没有当日井父的接济,就没有他张铎今日的锦绣前程,于是让勿幕住了下来,在重庆上学,一切费用由他包揽。勿幕是在一个叫正蒙的私塾上学,生性豪爽的他好交游侠义士,大约一年之后,他就结识了当地革命青年熊克武(字锦帆)、但懋革(字怒刚)等人。
初冬的一天下午,勿幕和熊克武聊天,关中人叫谝闲传,巴蜀人叫摆龙门阵。两人先是谈了洪杨革命和天国的翼王兵败大渡河的壮举,感慨英雄气短,接着熊克武讲了他广东之行的见闻,说人民群众反满复汉的情绪越来越高涨,会党人士孙中山在海外创建了同盟会,笼络了一大批仁人志士,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建合众政府为宗旨,从事着反清除满的事业,四川在日本留学的一些青年学生都和孙中山有联系,暗地里在反清。勿幕听了,心也动了,当天晚上就找了张铎,说了他想去日本留学。刚开始,张铎极力反对,劝他不要胡来,莫因一时糊涂误了大好前程。后来,张铎见勿幕铁了心,只好给筹了盘缠,勿幕与熊克武就踌躇满志地去了日本,决心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清末的渭北三原县出了一个重量级的历史人物,那就是后来的中国国民党元老、辛亥革命的先驱、书法草圣、书生司令、中国监察之父于右任。这一串串的称谓多得让人可能记不住,只因他在民国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
于右任,字伯循,光绪五年古历三月二十日生。于家老居在泾阳斗口村,这里曾是秦汉关中水利白公渠的分水处,为了避过清朝中叶以来的战乱天灾,于家才迁到三原城里的东关河道巷。于父宝文在十二岁的时候就随乡党们去了巴蜀谋生,这一去就是九年才回来,经人撮合,与甘肃静宁逃荒过来的赵姑娘定了婚。婚后数月,家境日见窘迫,于父不得不再次重返巴蜀谋生,不料这一去竟成了永诀。不久,于右任的母亲又去世了,父亲又常年在外没有音信,多亏了他的伯母房氏视同己出。
五岁那年的初冬,于右任约了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一块去放羊,谁曾想冬天里还会有狼。他们刚把羊吆到村外的原野上,突然平地里冒出三只恶狼,饥肠滚滚的牲畜绿着眼睛,哪里还肯放过几个小娃娃和羊群,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好不容易碰上一顿美餐实在难求,可能是八辈子先人烧了高香。狡猾的四条腿先是围着孩子和羊群转,伺机进攻,孤立无助的孩子们渴求救命。两只狼叼走了两只肥羊,余下的一只,眼盯于右任,一动也不动,这一顿美餐就不言而喻了。机智的于右任临危不惧,与狼周旋,同时大声呼救。这时,乡民杨牛娃这个敦实的关中汉子正在不远处割苜蓿,听到娃娃们的喊声,飞速跑了过来,一手护住于右任,一手挥舞着寒光四射、锋利无比的镰刀。无奈的恶狼没有得手,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一步三回头的。
狼口脱险后,伯母房氏觉得不能再让孩子游荡了,和村里人一商量,凑钱办起了私塾,年仅六岁的于右任进了学堂。在第五先生门下开了蒙后,他就在关中有名的塾师毛太夫子门下继续求学。毛太夫子学问好,草书亦好,他写的王羲之的“十七鹅”,正、行、坐、卧、偃、仰、侧,字字不同,字中有画,画中有字,宛然形似,又各显形态。他又模仿王献之,在自己的一件洁白的衣衫上写满了形体不同的草书与正楷,结果被学友们争得七零八落,好端端的一件衣衫只剩下一个袖子,令人捧腹不已。
百日维新的那一年,目光远大、思想进步的叶尔恺出任陕西学政,在全省统考中,出了包容各门学科的几十道题让秀才们去做,限一月交卷。学台认为于右任的诗文策论,见识不凡,襟度宽阔,非一般人所能及,欣然批曰:“笔端生气,不可遏抑,而发为宏文。则又精理内含,超心跃治。入关以来,未见第二人”,当面称誉他为“西北奇才”,并拿出薛福成的《出使四国》日记借给他读,借以开阔这位后学的视野,再三叮嘱要学西学,将来报效国家。之后,于右任辗转学于三原的宏道书院、泾阳的味经书院、西安的关中书院,师从于朱佛光、刘古愚、丁信夫等名师大儒,政治上倾向于进步,主张维新变法,施行君主立宪。
庚子之变,两宫仓皇西逃,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陕西巡抚岑春煊,命令西安城里的师生跪迎“圣驾”,于右任大为气愤,痛骂驴死了架子还不倒,要给岑巡抚写信让其手刃西太后,拥护光绪皇帝亲政厉行新政。同窗中一个姓王的劝他莫要玩火,当官的只是保自己的乌纱帽恨不得弄个铁的钉得牢牢的,于右任这才打消了“上书”的念头。他中举是在光绪二十九年,虽说中举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但他没有吴敬梓笔下老范进的欣喜若狂,一点也高兴不出来,国将不国,列强竟相瓜分中国,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仅庚子赔款一项,陕西就得负担本息银九十多万两,加上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连陕西当局统治者也惊呼“再加之其能堪乎?”官逼民反已显迹象,先是凤翔人李猪娃、晁黑狗率人捣毁了官盐总局,接着兴平人刘锡纯、张鹏翼又领导了抗捐斗争,这些斗争虽然最后都失败了,但给满清陕西当局的反动统治敲响了丧钟,是败亡的征兆。
于右任的诗作大多反映了他的忧国忧民意识,立意新颖,激扬文字,世人争相传诵,《半哭半笑楼诗草》诗集一出,风行一时,长安为之纸贵。他曾作《兴平怀古•贵妃墓》和《署中狗》,其笔锋点尖锐泼辣,诗文云:
误国谁哀窈窕身, 唐惩祸首岂无因?
女权滥用千秋戒, 香粉不应在误人。
署中豢尔当何用, 分噬吾民脂与膏,
愧死书生无用甚, 空言侠骨爱卢俊。
这些诗作似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向反动当局的心脏。三原县令德锐看到这些诗作,冒出一头冷汗,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头大骂:狗日的,活泼烦了,竟敢讽刺时政,什么误国呀,窈窕身呀,还有那女权滥用呀,都是些什么意思,简直就是在影射西太后老佛爷,他妈的,作的什么狗屁诗?
气急败坏的德锐搜集了于右任的诗作,又罗织了罪名,上报巡抚升允。升允看后狂叫:“逆竖倡言革命,大逆不道。”立即让快马密报朝廷,下令通缉:无论走到何处,立即捉拿正法。
此时的于右任正在开封参加春闱会试,清廷的拿办密旨已发,只因电报和驿站发生故障造成机文未到,使升允不敢动手。清朝有个惯例:秀才犯罪,见县令不跪;举人犯罪,需皇帝御批军办。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于右任的同窗李和甫的父亲、恒盛堂的老板李雨日得知消息,急找于父商量对策,于父一时没了主张,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吓得六神无主。还是李雨日有主见,建议出高价雇“飞毛腿”连夜赴开封送信,不要可惜银两,救娃的命要紧,万一不够还有他呢。“飞毛腿”不负众望,七天就把信送到了开封,恰好在大街上碰见于右任。于右任拆信一看,见是个哑谜:“哭笑楼,将上墙,虽未祥,祸已藏。”他便得知大祸临头,急忙收拾行李遁走。
于右任刚走三四个小时,清廷缇骑便从开封西门进城,追到客栈,无奈人去楼空,愚蠢的缇骑猜测于右任一定是逃回老家,于是返身回骑追赶,在巩县追上了于右任几个应试的同窗和老仆吴德,抓了回去交差。吴德虽遭严刑拷打,但始终没有供出于右任的行踪。
而于右任却是从开封东门逃出,装扮成火车司炉工模样,短衣散发坐在火车头煤堆旁,一路南下,经汉口在朋友的帮助下,乘舟东下去了南京,潜行登岸,遥望明孝陵,满腔的民族悲愤浓缩在《哭孝陵》诗中:
虎口余生亦自矜, 天留铁汉卜将兴。
短衣散发三千里, 亡命南来哭孝陵。
第四回 井勿幕参加同盟会 李体仁作恶卧牛城
井勿幕是在光绪二十九年的冬天,随众去了日本的。在东京入了大成中学学习日语和一些普通学科,属于陕西早期的留日学生。近代以来,西方列强既是中国民族主义运动所要抵制和反抗的对象,又是中国现代化运动所要学习和仿效的榜样。从鸦片战争以后的“师以长技以制夷”,是学习欧美;到甲午战争以后的“取经东洋”,是学习日本;再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以俄为师”,中国人的学习对象不断发生变化。
三十一年秋,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有十七省的一百多位代表出席了代表大会。广东香山人孙中山被推选为总理,议定设立本部于日本东京,下设执议、评议、司法三部,国内分设东、西、南、北、中五个支部,支部下按省设分会,推定了各省的主盟人;海外华侨分南洋、欧洲、美洲、檀香山四个支部,支部下按国别设分会。
井勿幕由康心孚介绍加入了同盟会,不久之后,他与孙中山取得了直接联系,一面学习制造炸弹,还担任文字宣传工作。孙中山对他很器重,亲热地呼他为后起之秀。他怀着一片救国忧愤的心情,时时流露于笔端,写了一幅“伤心痛苦几无泪,悲楚行吟几是忧”的对联,挂在房间时刻鞭策自己,不忘生灵涂炭的劳苦大众。他痛恨满清政府的残暴和腐败无能,倾慕司马迁笔下敢于向强暴者叫板的荆轲和张良,在一首《孤愤词》中写到:
“……大丈夫生当斯世,宜效死疆场。否则亦当轰轰烈烈,如荆卿剑、博浪椎诸伟举,壮山河色,为祖先留生气,为民族续命脉。安肯伈伈颤颤,忍辱事仇,俯首于异族之统治之下哉!……”
他的《舞剑词》,更是充满了英雄之气,词中写道:
英雄不学时势装,
匹马单枪论短长。
拔剑斩蛟叱沧海,
看他盗寇与侯王。
龙蛇走,
岁月忙,
健儿卅六会豪强。
中原风景凄凉,
身在水云乡。
……
勿幕主动请缨,要求回陕组织同盟会支部。孙中山虽然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将来会成为同盟会的中坚力量,但他以为此事非同小可,须慎重从事,毕竟井勿幕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孩子,年龄太小了,于是,就犹豫不决,显得很为难,说:
“勿幕,你太年轻了,只有十七岁能办成这样大的事吗?”
勿幕慷慨激昂,道:
“我虽年少,但我哥井崧生在陕西熟人很多,可以通过我哥联络各界人士,把同盟会发展壮大。”
“小伙子,有魄力,西北的革命将来就靠你们井家兄弟。”
孙中山拍了拍井勿幕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夸道。
这与孙中山的想法不谋而合,孙中山正想打开西北的革命局面,见他的态度坚决,又有其兄井崧生鼎力相助,于是任命井勿幕为同盟会陕西支部长,令他回陕开辟工作。这一年的冬天,井勿幕怀里揣着孙中山给井崧生的亲笔信,取道朝鲜及我国的辽宁、河北、山西等省,沿途留心了各地情况和清廷虚实,他渡黄河到了河西,在韩城、合阳等地稍作停留之后,便回到家乡蒲城。
井崧生看过孙中山的亲笔信,把大腿一拍,兴奋地说:
“这事没问题,你就放手大胆地干吧!”
“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革命成功指日可待!”
井勿幕显得非常高兴,给崧生递了一个稀油辣子夹椽头蒸馍,说:
“哥,你吃,香的太,这是西太后那个老妖婆吃的贡品。”
崧生把嘴一咧,翻了弟弟一眼,骂骂咧咧道:
“再甭提西太后那说人话拉狗屎的东西,把大清国的脸面丢尽了,外国洋人比她亲娘老子还亲,把大清国的子民根本就不当人。”
“人家那叫舍车保帅!”
“保个球!看她见了红毛的那个稀松样子,真想在她的尻蛋子上踢一脚。当初,用得上义和团,说是拳民,洋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一恐吓,就骂是拳匪,什么玩艺什么东西,说的是人话吗?”
后来,井勿幕在哥哥崧生的帮助下,奔波于渭北各县,数月间就发展了同盟会员三十多人,其中有吴宝三、张拜云、郭希仁、李仲特、李桐轩、焦子静、尚天德(即尚镇圭)、寇胜浮(寇遐)、常铭卿、柏筱余、钱定三(钱鼎)、胡定伯等人,这些人后来大多成为民国关中地区的历史风云人物,另外还有张凤翙等军界人士加入了革命组织日知会。
不久,同盟会陕西支部全体会员大会在三原北极宫举行,正式创建了同盟会陕西支部。随着组织的不断发展,井勿幕慢慢地发现了问题:早期发展的会员大多为教育界的教师和学生,人常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象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注重在军界发展会员。他找来同盟会各同志,耐心说服他们,发展会员要文武结合,还要发展社会最下层的劳苦大众,联络“会党”、“刀客”和新军中的积极分子入会。
同盟会陕西支部的发展以蒲城、华县最为迅速。华县籍同盟会员薛骏在留日期间,就与井勿幕、宋向辰等人关系密切,返回家乡后,先是执掌华州劝学所,他积极发展同盟会员,传播革命政纲,之后又担任西安健本学堂校长。而在井勿幕的家乡蒲城,同盟会组织发展更为迅猛,除了勿幕的哥哥井崧生入会外,数学家李仲特、创办易俗社的著名戏剧艺术家李桐轩、近代水利大师李仪址及其胞兄李约址兄弟父子四人入会,这在当时影响很大。李桐轩编写了《黑龙江》、《一字狱》等剧本,揭露讽刺了满清政府官场的黑暗,鞭挞了跑官要官舔尻子请客送礼等丑恶行径。这使反动当局深感恐惧,蒲城县令李体仁大骂李桐轩是蒲城县的不安定因素,像这种刁民要尽快铲除。
在这一年,有人上书请求废除科举制度。当局对此颇以为然,于是下诏废去,在中央设立学部,设立学堂。各省纷纷仿效,京师省会为大学堂,道府为中学堂,州县为小学堂。一年之后,蒲城成立高等小学堂,地址选在当时的考院,同盟会员常铭卿、李桐轩等人在此担任教员,米森若、米浚生、郭振军等十余人加入了同盟会。
蒲城县令李体仁是个反动透顶的家伙,他的夫人十分贪婪,常给自己的男人吹枕边风,送上门的该收不该收的都收,事情办成办不成的也收,收了也就白收,不收白不收,李夫人觉得自己男人的七品顶戴是捐了银的,既然花了钱就要有回报。李体仁觉得夫人是自己的知己,说的太对了。他一上任蒲城知县,便问衙门里众人:
“蒲城这地方有什么大户人家,有什么特产,干什么能发财致富?”
众人如实回答:
“蒲城干旱没水,人们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打牛后半截下死苦种庄稼,有人烧石灰挣了点钱。”
“好,说下去!”李体仁捋了捋山羊胡子。
“蒲城产椽头蒸馍,面儿硬风吹不裂,西太后吃了都说好,宫里将它作为贡品。”
“有钱的大户人家呢?不要停!”李体仁有些心焦。
“至于有钱的大户人家,首屈一指的是大人巷里的王家,王家的先祖王相国曾是道光爷的老师,可惜在尸谏后家道中落了。”
“废话,净说些没用的。其他的还有哪些?”李体仁对属下的悟性差很恼火,在心里骂这些不中用的家伙的脑子是不是让门板给夹了。
“其他的有钱人家还有井家、李家,家产万贯,家道殷实着呢!”
“这不就对了!”
李体仁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眉飞色舞的,露出了笑容,不过属于那种十分虚伪的皮笑肉不笑。
从这之后,衙门里便是人来人往,别是一番景象:肥的进去,瘦的出来;进去的颤颤惊惊如履薄冰,出来的低垂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稍不如意的,就要结结实实地吃上李知县一顿板子,打得你皮开肉绽。
衙门里一片打板子声、哭喊声、叮叮咚咚数银子的响声、嘻嘻哈哈的笑声。满蒲城县的人被李知县打得魂飞胆散,县太爷的厉害家喻户晓。人们相传,西大街卖豆腐的李三半夜里惊醒,赤身裸体地跪在土炕上,哀求道:
“知县大人,饶命!我再不了,我屋里实在拿不出一文钱了。”
文化人中有好事者,仿照明代廉吏于谦的《荒村》写了个东西,其描绘惟妙惟肖:
兵匪旱虫蝗,举目满荒凉。
来了李知县,土地神告状。
壁破风生屋,梁颓月坠床。
农夫去春耕,犁耙把咱伤。
就这个东西,竟贴在了县衙门口,着实把李知县气得七窍生烟,想查个水落石出,又没有蛛丝蚂迹。李体仁在衙门里踅圈子,大骂穷山恶水出刁民,人常说的“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实在不假,他妈的真是吃了老虎胆了,竟敢如此丧心病狂地戏虐朝廷命官!
一日,衙门里没事,李体仁着了便装,在钱粮师爷的陪同下出了衙门,满蒲城县地游游逛逛,实际上已包藏了祸心,想探查用歪诗讽刺他的臭文人,一旦探得,立刻严办,得让他晓得马王爷长了几只眼。两人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北关的杨家台村,见了人群中吹吹打打的甚为热闹,让钱粮师爷过去细细打听,原来是一家迎亲的。李体仁来了兴趣,对钱粮师爷说:
“蒲城这地方如此贫瘠,山民甚为刁钻,泥腿子娶个媳妇竟这般排场?”
钱粮师爷是蒲城本土人,也觉得李知县的话不太入耳,心里骂道:狗日的,真不是个东西,饱吸蒲城人民的血汗,竟贬低蒲城人。他很不高兴地对李体仁说:
“洞房花烛夜是人生一大喜事,风风光光就这一次!”
李体仁色迷迷地说:
“不晓得那新娘子长得怎么样?”
“等揭了盖头才知分晓。”钱粮师爷觉得李体仁的话越来越离谱,太有些不像话了。
李体仁挤在人群中,听前面一个体胖腰圆的汉子嘴里在嘀咕,蒲城这地方结婚三天没大小,老公公都可以和新媳妇开玩笑。李体仁听了,心里好像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待到揭了盖头,李体仁的眼珠子直勾勾的,嘴角里口水四溢。那新媳妇太美了,李体仁悔恨自己结婚太早,这新媳妇不是一般的美,和广寒宫里的嫦娥没有什么两样。他的嘴里在念叨着:
“可惜,太可惜了!一棵上等的好白菜竟让猪给拱了。”
“放屁!”
话刚落点,李体仁的尻子上重重地挨了一脚,几乎要弄个前爬步狗吃屎的架势。李体仁回头一看,踢他的是那体胖腰圆者,便觉得掉了面子,十分恼火,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竟敢踢我?”
“你倒算个锤子,嘴里再胡拌(屁),看我把你的嘴扯到尻子上去!”胖子指着李体仁的鼻子怒斥道。
这时,一个帮忙的老者拉了拉李体仁的袄角,悄声说:
“兄弟,看来你是个行门户吃席的,不晓得他的厉害。胖子是我们这里的街霸,叫张二,是新娘子的本家哥哥,人凶得很,一拳下去能砸烂三块砖,瞧你那瘦弱的样子,一级风都能吹倒,还能招得住他那一拳,忍忍火气,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体仁自知理亏,便拉了钱粮师爷走了,嘴里嘟囔着一些山民不可理喻之类的话。
第五回 杨久娃仇满抗暴 “蒲案”发怒涛惊天
天还是乌咚黑,鸡还没有叫头遍,十三岁的杨久娃就拉起了风箱,心里头在自言自语地骂:从县衙门里的知县李体仁到西安城里的巡抚总督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贪官、狗官,不顾百姓死活的墨吏,父亲杨怀福的木工生意不好,母亲孙一莲和弟弟茂三如何生活呢?那灶火里不见火焰净是冒黑烟,饭铺里掌瓢的不停地咳,肺都快要弹出来了,就没好气地骂:“久娃子,你这闷怂能弄了个球,吃得十三岁了连个火都烧不了,你说你能干什么?”杨久娃觉得委屈,就顶了一句:“这柴不干,是潮潮,你不服气你来烧?”掌瓢的十分恼火,破口大骂:“狗日的是成精啦,就说了你两句竟敢顶嘴,看我把你这闷怂打不散伙?”说着就操了炒瓢满屋子撵着打杨久娃,一不小心让门槛拌了个狗啃屎,就杀猪般地开始叫唤。杨久娃捂着嘴偷着乐。
杨久娃的家庭极端贫困,仅有薄地十亩,破房三四间,他的父亲杨怀福在县东乡的古镇做木工活,是个老实巴结的庄稼人。他的伯父杨全兴,虽出身农民,但具有反满抗清思想,平日里和一些会党分子、刀客们多有来往,暗地里加入了反满的秘密会党哥老会,人称龙头大爷,在东乡一带影响很大。
很快就到了久娃十五岁的那一年,杨全兴得罪了仇家,仇家使了不少钱买通了衙门里的知县李体仁,诬告杨全兴是犯上作乱的会党分子。得了好处的李体仁就派了捕快下东乡搜捕杨全兴,捕快们几次扑了空,就把久娃的父亲杨怀福抓去顶罪,不久,杨怀福被秘密押送到省城西安。久娃得知父亲被抓的消息,心急如焚,人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一点不假,久娃费了很大的周折多方打听父亲的下落,但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只是听人道听途说,人被押送到省城去了,可能下了大牢,弄不好要被砍头的。
一天夜里,久娃做了一连串的恶梦,先是梦见自家门前的大樗树“咯嚓”一声断了主杆,接着就见了满身血污的父亲说他冤屈,奇怪的是不见下半身,只见上半身在屋里来回地晃荡,背后有一群恶鬼在索命。下面是父子二人在梦境中的对话:
父亲:久娃,大实在冤屈,我有什么罪过,竟被腰斩?
久娃:大,我们一家不能没有你,你是咱家的顶梁柱!
久娃说完,呜呜地哭叫。
一群小鬼欲押走杨怀福。
父亲:你们凭什么害我,我给我娃把后事还没有交待完呢?
久娃竭力地想拉住父亲。
久娃:大,你给你娃说,是哪个狗日的害了你,他让你死,我让他也不得好好地活。
杨怀福哭哭涕涕的,回头看着儿子。
父亲:我娃,你还年轻,势单力薄,斗不过他们,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供养你妈和幼弟茂三……
小鬼们连推带拉把杨怀福弄走了,只是上半身来回地晃,渐渐地连影子也模糊了,久娃想拉住父亲,但两腿像灌了铅似的,眼睁睁地看着小鬼们把父亲押过了奈何桥……
久娃的梦碎了,泪水湿了半边脸,才晓得是一场恶梦,父亲不见了,自己还睡在古镇饭铺冰凉的土炕上。他心里在想:这可怎么办呢,父亲十有八九凶多吉少,说啥也不能在这饭铺里呆了,就是徒步也要走到西安去探望父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古镇的饭铺,奔波几百里路程去了西安,才得知父亲已被当局腰斩而死。这对于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犹如当头一棒,他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满腔的悲愤无处去诉,恨死了象李体仁那样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姓李的这狗日的派人抓走父亲的,这笔血债首先得记在姓李的名下。
久娃拭去了泪水,收敛了父亲的尸体,运回离古镇不远的老家甘北村葬埋。这时,祸不单行的杨家又飞来了横祸,久娃的伯父被县衙抓走了,活活被打死。
当时,村里人都在想,杨家这门人算是完了,全兴怀福兄弟两个一死,剩下一个寡妇拉扯着两个病娃娃,光景不好过呀!这年月天灾加人祸,要想活命是难上加难,殁了命娃娃是自己的没错,婆娘就不一定了,改了嫁就睡进别人的被窝。其实,久娃的母亲孙一莲是个很要强的农村妇女,教子很严,久娃侍母也至孝,他日后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与杨母的家庭教养是分不开的。
在村里几户热心人的帮助下,久娃总算葬埋了父亲,但还得偿还父亲生前死后拉下的一些债务,他不得不担负起供养母亲和幼弟的义务。生活的煎迫,逼得十五岁的久娃走投无路,再加上父亲和伯父横遭杀害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逐渐滋长起他对满清政府昏庸腐败及其残酷压榨农民的仇恨。
久娃在葬埋父亲的时候,和本村七户农民成立了一个丧葬互助组织。按蒲城当时的习惯,一般有老年父母的穷苦农民,为了父母的丧葬互助,约同一些志同道合而家庭经济又大致相同的人家联合起来,规定某一家父母去世之后,其余各家每家拿出若干钱和粮,帮助某一家料理丧事,因而人们就把这种丧葬互助合作组织叫孝义会。孝义会类似于现在的红白喜事理事会之类的群众组织。在这一年的中秋节,久娃约了自己的结义大哥李子高,以孝义会为基础,并由原孝义会成员每人介绍若干人参加,成立了一个叫中秋会的组织。大家认为久娃将来能成大事,就推举久娃和他的结义大哥李子高为中秋会的领袖。
有一天,母亲孙一莲给了久娃一些烂铁,让他到铁匠部去打一把锄头,农民种地离开了镢锄锨这些基本农具是万万不行的。而爱好武术的久娃却打了一副铁瓦拴在腿上,锻炼“飞毛腿”的本领,要炼成《水浒传》里“神行太保”戴宗的本领。母亲把久娃好一顿责怪,但生米已煮成熟饭,也只好罢了。他早在古镇的饭铺烧火时,就与孙荷伯、孙书友、孙友儿结拜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异姓兄弟,像《三国演义》里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样。他们互称“袍哥”,不久就参加了哥老会。哥老会,又称哥弟会,最初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参加者多为手工业工人、破产农民、退伍军人和一些游民。在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之后,不少会众参加了农民斗争和反洋教斗争,也有些会众被反动势力所利用。在后来的辛亥革命时期,部分哥老会会员接受革命党人的领导,多次参加武装起义。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中秋会,又叫中秋同志会,因成立于中秋节而得名。在我国历史上,汉民族驱逐元朝统治者,是在中秋节这一天起义的,所以,这个组织的革命性就很明显。当时,韩寅生、左胜娃、姬汇百等青年志士纷纷投奔杨久娃和李子高,参加了中秋会组织,这些人后来都成为杨久娃部队的中坚力量。杨、李二人不久率中秋会会员在县北的丰山一带竖起义旗,提出了“打富济贫,扶弱抑强,不侮辱妇女”的简单朴素的政治纲领。蒲城知县李体仁十分头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却说井勿幕奉了孙中山的密令,由日本回到蒲城进行革命活动,县立高等小学堂一批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参加了同盟会组织。一天上午,天朗气清,原斯健、郭振军、米森若等同学走出学堂,在街头演说,控诉满清当局苛政猛如虎,揭露李体仁与劣绅相互勾结,滥施淫威,乱征赋税,看来交农事件的爆发是在所难免了,官逼民必反。县衙前聚集了愤怒的人群,要求李体仁出来,还蒲城人民一个公道。衙役们吱吱唔唔,说李知县不在,到同州府办事去了。
恰好这天,劣绅原烈与李体仁在后堂商量敛财的事儿,原烈说,这些学生娃们不好好念书,竟然明火执仗地围攻县衙,宣传乱党的纲领,与朝廷官府作对,真是无君无父,不想要吃饭的家伙了。李体仁听了,嘴都要气歪了,浑身像抽风,挥手拍了桌案,手生痛,便抽起手放在嘴边吮吸,疼得嗷嗷直叫,肺泡都快要气炸了,怒骂:
“狗日的,刁民,什么玩艺,看我搬来救兵怎么收拾他们?”
原烈看李体仁真的是凉水泡馍怒了,眨巴眨巴他的细眯眯老鼠眼,捋了捋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心里明白,自己和李体仁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第二天,李体仁纠集了三班衙役二百多人,坐了一顶蓝色轿子,心想:我姓李的再无能,收拾不了土豹子刀客杨久娃李子高,难道还收拾不了一群学生娃。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有什么好怕的,小泥蚯还能翻起什么大浪?回头一想,觉得又不行,问题可能不会那么简单,蒲城这地方水土硬,刁民不受王化,两句话说得不投机,就把拳头抡上来了,干弟弟原烈对他这个县太爷干哥哥讲了,光绪三年关中大旱的时候,官府“仓廪实,府库足”,知县黄传坤拒不开仓救济,任其饿死。县南教书先生刘秉彦,带头召集数百名盐工和饥民,手持镢锨粪耙、铡刀长矛,趁黑夜围了县城,知县黄传坤吓得屎尿流了一裤裆,结果还是让那些饥民们破了城,一哄而上,镢锨粪耙和铡刀长矛齐抡,杀死了黄传坤,烧了县衙大堂。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使他心惊肉跳,坐卧不宁。看来这回得给点硬的,杀鸡给猴看。
学生们早已得到狗急跳墙的李体仁要率领他的虾兵虾将们来学堂临时所在地北庙捣乱,就有所准备,让姓李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学生自治会会长雷忠诚,命郭振军带领年龄最小的学生何绍让上了房,居高临下以瓦片为武器进行自卫,其他人操起北庙里的神棍与衙役们搏斗。
一时间,北庙院内打乱眼了,房上的瓦片噼哩啪啦,雪片似的飞向疯狂扑来的衙役,打得这些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杂种们哭爹喊娘;地面上的神棍与刀矛叮叮咚咚地搏斗,喊声如雷,杀声不绝于耳。李体仁先是缩手缩脚,偏着脑袋窥视,后来见没有什么危险就长了胆子,叫嚣着让衙役们快上,表现出色的赏纹银二两。这时候,忽听头上一声炸雷:
“老李,来壶热茶!”
话音还未落点,一泡热尿就劈头盖脸地浇了李体仁一身。
李体仁日了急,也顾不得脸面,忙用袍袖擦脸上的热尿,又听得脑后一声喝叫,竟有几份三国故事里猛张飞喝断当阳桥的架势。只听一声:
“姓李的,看棍!”
“咣”的一声,不晓得从哪儿飞来一神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体仁的头上,在耀眼的日光下还闪烁着五彩神光。
“妈呀”,李体仁惨叫了一声,官帽被撸出一丈多远,滚到了被愤怒的群众砸毁的官轿旁。鲜血从狗官的头上流到了脸上,袄领上溅了一片血污。劣绅原烈此时的遭遇比李体仁也好不到那儿去,捂着脸,跛着腿,原来是头上挨了一瓦片,腿上被撸了一棍。这才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一番激烈的搏斗,学生们终因人少,寡不敌众,结果三十多名学生不幸被抓走,绑到县衙。
恼羞成怒的李体仁严加审讯,先审讯年龄小的何绍让,他认为娃娃年龄小容易被利诱,就问:
“娃娃,你们谁是革命党,学堂搬到北庙是谁的主意,说了我放你回家!”
“腿长在他们身上,自己的主意自己拿,没必要受别人指使!”何绍让答道。
李体仁大声喝叫:
“胡说八道,我看你是不想回家。”
两个衙役明白李体仁递过来的眼神,就上前架起何绍拖到牢房。
李体仁又问雷忠诚:
“你是学生自治会的会长,又是学生代表,一定是革命党吧!”
“学生以学习为天职,我弄不清什么是革命党?”雷忠诚答道。
“妈日的,我看你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来人,给我往死里打,看他人硬还是我县衙里的刑具硬?”
李体仁喝令打嘴一百,只见两个衙役轮番上阵,搧开了嘴巴。一百个嘴巴之后,雷忠诚嘴肿如瘤,仍不肯招认。李体仁像个疯子,又令打手三百,打得雷忠诚手皮全部脱落,仍不招认。
气急败坏的李体仁,对其他学生也毫不留情,逐个提审,稍不如意,不是搧脸二百就是笞尻子三百,无一人幸免。
学生们被打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打完学生,屁屁进展都没有,李体仁仍不肯罢休,又提审教员常自新,李问:
“姓常的,不想挨打就如实招来,你是革命党,你的同伙还有谁,你们的不逆行为是不是受两口井的指使?”
“我是个教书的,不知道啥是革命党?”
“不要狡辩,抵赖是没有用的,我什么都知道,两口井是不是乱党?”
“我不知道什么是两口井,我家后院只有一口干枯了的井,再说你一切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真是脱了裤子放屁!”
李体仁是没有耐心的,大喝一声:
“狗日的,嘴还硬得不行,给我往死的打!”
板子掌起,打了五百,常自新双手皮开肉绽,但未供出一个字来。
审讯一直到深夜,李体仁看没有什么结果,就命衙役们用铁链把常自新等人囚系起来。
常自新本是大清举人,按照大清律例,对举人用刑,已大干例禁,李体仁属于执法犯法。更为严重的是,一个叫原斯健的学生因用刑过重,不久死去。
这一风波在当时被称为“蒲案”。
“蒲案”引起全省学界的强烈抗议,西安的高等、师范、陆军、西安府中、健本等学堂的代表在省教育总会集会,愤怒声讨李体仁在蒲城犯下的滔天暴行,要求严惩酷吏李体仁。凤翔、同州、商州等州县学生也进行声援。在上海的陕西籍学生和知识界人士通过井勿幕所办的《夏声》杂志,发表了《蒲事感言》的文章,历数李体仁的累累罪状。刚从京师大学堂毕业在京的蒲城籍学生、同盟会员李仪址、李约址兄弟,联络陕籍京官刘华、晏安澜等在京人士三十多人,参劾李体仁,要求严办凶手。
第六回 李体仁罢官还乡 东槐院半农任教
蒲案”爆发的那一年,光绪和西太后相继死去,末帝溥仪继位,是个不懂事的三岁娃娃,掌权的是隆裕皇太后,这隆裕皇太后本姓叶赫那拉氏,是西太后的娘家侄女,拿民间的一句话讲,是换汤不换药。有史学家点评:满清王朝兴于三朝皇太后,即孝庄皇太后,历经皇太极、顺治、康熙三朝;满清王朝又亡于三朝皇太后,历经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兴于摄政王,即多尔衮,亡于摄政王,即载沣。这时候的满清王朝已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外有强敌入侵,内有各族人民风起云涌的反抗斗争,像个气息奄奄的垂危老人,随时都可能断气。
在东南,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志士频频举事,刺激各界人士的情绪,荟萃若干的零星暴动,弄得清政府当局伤透了脑筋。现在,地处西北的陕西又乱成了一锅粥,吏治腐败,贪污成风,天灾人祸并行,渭南、安康等地哥老会组织的反封建起义此起彼伏,关中、陕北各县饥民不堪重负,掀起交农抗捐斗争,他们围攻衙门,怒杀贪官,当局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蒲案”规模宏大,声势壮阔,这样的民众反清活动,空前地震撼了清王朝的腐朽统治,朝廷里这时候也乱成一片,纷纷议论,谴责李体仁不识时务,给朝廷惹下了乱子,不查办不足以平民愤。
摄政王载沣,看到蒲城学潮的态势日益严重,急得眼里冒火,像这种震惊中外的惨案,如不及时查办将要酿成大祸的。于是,他和众大臣商量,报了隆裕皇太后,下旨令陕西巡抚恩寿秉公确查,认真究办,据实具奏,不得姑息迁就。其间,李体仁曾到西安活动,恩寿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闭门不见,吃了闭门羹的李体仁晓得捅下了大乱子,灰着脸回到蒲城。原烈急不可耐地跑到县衙打探消息,李体仁如同挨了一刀子的皮球,有气无力地说:
“贤弟,完了,彻底完了,恩寿这几年吃了我不少银两,如今竟也避而不见,像瘟疫一样躲着我,真他妈的不是个玩艺。哎!不说了,老兄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咱就是这一吊子啦,死猪不怕开水烫!”
“李知县,咱两个也该到了算帐的时候了?”原烈不紧不慢地说道,脸上露出的笑容很勉强。
李体仁不解,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问:
“咱弟兄两个还有什么账可算呢?”
“你对州官、府官和省里的巡抚衙门使了多少钱,我不管,我也管不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这几年你使了我原某多少银两,你心里应该清楚吧,再说我的钱也不是风吹来的,是我一分一文积攒起来的,这样浅显易懂的道理,你这个读书人不会不明白吧?”原烈的脸挺得很平,一本正经地对李体仁说。
李体仁满脑子空白,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原烈,气得说不出话来。
“乡下的庄稼人都知道,亲兄弟也要勤算帐,你好赖还是个读书人,总不会赖我的账吧,如果那样,我就说句不敬的话,你是把书念到驴尻子里去了,我的话没说错吧!”
脸色惨白的李体仁嘴也在哆嗦,骂道:
“我姓李的是瞎了眼了,竟认下你这号无情无义的兄弟?”
“姓李的,咱俩可以不做兄弟,但你必须把用了我的钱还给我,我做得不过分吧!”原烈依旧不依不饶,他看到李体仁这棵大树就要倒了,今天拿不到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体仁惊诧道:
“当初你不是说是送给我的吗?”
“笑话,我送给你的?谁给你做证,你和我是什么关系,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再说你睡了我的小妾翠花的事拿多少钱了结?”原烈一本正经地说道。
李体仁的脸涨红,像猪肝一样,大怒:
“你这人也太不仗义了?”
“我不仗义,难道你睡了我的小妾就仗义?”
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空突然发生异变,一道妖艳的闪电撕破长空,急劈而下,无巧不巧击中了李体仁的脑门,短暂的凄凉尖叫,当场栽倒在地。
原烈见李体仁好端端的就瘫倒在地,觉得不可思议,李体仁的夫人又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他只好作罢,便扬长而去,嘴里还在嘟囔着李体仁是在耍死狗想昧他的帐。
李体仁让雷神劈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卧牛城,人们拍手叫好,说是罪有应得,有人说李体仁打的雷忠诚是雷神投胎下凡,得罪了雷神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不久,经陕西巡抚恩寿查明奏准,将李体仁立即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作恶多端的李体仁这下把官丢得没影了,灰溜溜地滚出了蒲城。
卧牛城里的人们扬眉吐气,鸣放鞭炮,载歌载舞,送走“瘟神”李体仁,有个别情绪冲动的群众,还搧打了这个遭人唾骂的酷吏。
劣绅原烈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有人将稀粪泼在原家的朱红大门上,笑话这个坏水赔了夫人又折财。
既然走了酷吏李体仁,县高等小学堂也就复了课,又搬回到东槐院。
米森若叫上米浚山去寻郭振军,转了几圈没找见,两人就玩起了“狼吃娃”游戏,米森若弄了三个柴棒当狼,米浚山就地摘了十五个槐叶作娃,以地为席,在土地上画出方格,搏了三局,米浚山败了三阵,不论当狼还是作娃都是败,作狼只吃了对方两个娃,就让人家另外十三个娃夹死了,当娃让对方把自己十五个娃吃了个精光。
败了三阵的米浚山说他不玩了,玩“狼吃娃”没意思,还是玩“老婆跳井”有意思,结果米浚山又输得一败涂地,说学堂里闷得慌,要和米森若到街上溜达,两人是从小玩尿泥长大的,米森若也就同意了。
两个人出了学堂,看见不远处的墙跟底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打着“活神仙”的招幌说是算命。米浚山便拉着米森若去算命,看将来能干啥,米森若拗不过就去了,米浚山问老者,道:
“老汉伯,你算得准不准,算得不准我俩可不给钱?”
老者笑了,说他是华山方道士,早年在华山修行,得了世外高人真传,如果算得不准就不收钱。
两人很高兴,就让老者看相算命。
老者掐了掐手指头,说米森若一脸福相,将来至少要混个县长当当,米浚山也是个当官的材料,只是比米森若要稍微差一些。
人都爱听顺耳话,二人很高兴,给老者付了卦钱就走了。
一路上,米浚山问米森若对本朝陕西入阁三大相国的故事知多少。米森若笑了,说那很简单,不就是西河的王杰,本邑的王鼎和朝邑的阎敬铭三个大人,这三个大人的故事拿草笼提呢,多得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米浚山说,三个大人都惩治贪官,王杰智斗和绅,王鼎在浙江惩贪,至于阎敬铭大人如何惩贪他就说不清了。米森若笑话自己的伙伴是马后炮,狗官李体仁在时你不言贪,现在走了你就要听惩贪的故事。浚山嘿嘿直笑,说咱俩谁还笑话谁,历朝历代有清官就会有贪官,就好比这世间好人和瞎人一样,是对立的,再说历史是一面镜子,是可以借鉴的。米森若说浚山油嘴滑舌,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阎大人惩贪的故事:
有一年春节前夕,阎大人得了光绪皇帝的恩允,奉旨回乡省亲,并沿路体察民情,严惩那些不忠皇室、鱼肉百姓的贪官。廉洁奉公的阎大人只带了一名随从,骑着小毛驴出了京城。一天傍晚,天阴沉着脸,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花。阎大人主仆二人就在离山西蒲州四十余里的一个小镇上投宿,店主人张二旦很殷勤地将二人安排到一间能睡十几个人的通铺大炕上。这时,西北风带着哨子在吼,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雪已变成了鹅毛大雪。阎大人和随从刚睡下,被窝还没暖热,就听门外人喊马叫,擂门声、叫骂声混成一团。阎家仆人以为来了土匪,慌慌张张地准备去顶门。张二旦的媳妇赶来告诉阎家主仆二人,是蒲州知府回家路过这里,要在店中住宿。张二旦为难了:一来店里确实住满了;二来这位知府大人多次路过这里住宿,白住白吃,从不掏钱,因而就有些不太情愿,但又得罪不起。还没有等张二旦动手安排,知府已命差役将店里的客人通通往外赶,阎家主仆当然也在被赶之列。经过一番好言相求,阎家主仆和小毛驴一起,才被允许挤在后院一间平时拴牲畜的破草房里。
耍够了威风,在前庭院里挂起了“蒲州知府正堂”的大红宫灯。差役家丁往来奔忙,又是烫酒做饭,又是烧水洗尘,烟一片,雾一片,好不热闹。知府老爷洗漱一毕,忽然想起他心爱的枣红马还在门外雪地里拴着,便命差人叫来张二旦。张二旦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跪在知府老爷面前,问道:“老爷有何吩咐?”知府老爷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把老爷的马拴进来,找个安歇处吧。”张二晓得后院有人,连忙回报知府老爷说:
“老爷,店里实在没地方了,后院草房里都住上人了,您看……”
张二旦的话还没说完,知府老爷厉声喝道:“给我往出赶,让滚!”
张二旦不敢违命,心一狠,伸长脖子向后院里喊道:
“后院那两个听着,拉上你们的小毛驴另寻歇处吧,知府老爷的马要在里面住呢!”
喊完就和差役到门外牵马去了。
破草房里,阎大人并没有睡。他们行至蒲州地面,就耳闻蒲州知府横行乡里,欺男霸女,鱼肉百姓,闹得民生涂炭,怨声载道。今日一看,果真不假。于是,命仆人点起“户部尚书”的大红宫灯,挂在草房门前。张二旦和马倌拉马走到后院,一看那盏大红宫灯,便大眼瞪小眼,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张二旦起先有些疑惑,问马倌道:
“莫非这两个毛驴客冒充大尾巴羊?”
马倌在衙门里混事多年,见多识广,悄声骂道:
“放屁!天下有几个户部尚书,借你两个脑袋你也不敢冒充?还不快去报告知府大人!”
张二旦慌忙跑到前庭,叫道:
“哎呀,大事不好,草房里住的是户部尚书阎大人!”
这如同当头一声惊雷,蒲州知府知道今夜之事瞒哄不过,就将自己的官印和委任文书等物递了上去,悄悄来到后院跪在草房门前的大红宫灯下。
阎大人叫仆人收了蒲州知府的官印,摘了他的红顶官帽,贬为一般老百姓,回家种地去了,又命张二旦将赶出去的那些客人请回店中安歇。
二米正在闲谝当中,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汉子从外头进来,走在前边的那个生得壮实,后边的那个年轻一点,似乎有些单薄。单薄者向二米恭手施礼道:
“请问仁兄,李桐轩堂长可在?”
二米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身材壮实的先说话了,倒显得豪爽一些,道:
“我是一介武夫,不会说话,我二弟刚从师范学堂毕业,就要在你们这里教书了,请以后多关照!”
“呀!原来是来了新教员,还得请先生以后关照我们。”米浚山觉得希奇。
米森若问:
“先生贵姓,家住哪里?”
单薄者回答:
“免贵,鄙人姓马,西南乡衙道堡人,早年在尧山书院师从周政伯翰林,后来科举散了,就入了师范学堂。”
“噢!咱们还是近乡党,先生是衙道堡的,我俩是头老婆村的,仅有五六里之遥。”米浚山说。
单薄者介绍了那个身材壮实的,说:
“这位是我的大哥,力大无穷,好抱打不平,因生得人高马大,被人称为‘大个子’,以押镖为营生。”
“知道,知道!在西南乡渭南原上谁不晓得大个子马大哥,急公好义,打富济贫,押镖到下邽吃了十二床饸饹。”心直口快的米浚山特别兴奋。
米森若瞪大了眼,不解地问:
“就吃了十二床,还是一个人?”
“确有其事,谁骗你是小狗。”米浚山答道。
且说那单薄者本是刚从师范学堂毕业的半农,他的哥哥大个子,力气大,饭量大,个子高,大约有一米九开外,离两米差不了多少。相传大个子能把打麦场上几百斤重的碾场碌碡举得起放得下,脸不红气不喘。到了农忙季节,他单手把放在槐树叉上的碌碡取下来,农忙罢了,他又将碌碡放回树叉上。他常以西楚霸王相论比,只可惜没有读多少书,否则又像他的祖先一样,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有一回,大个子押镖去渭南,途径下邽时,饥饿难忍,就在路边的饸饹摊子旁停了车,小摊主殷勤地招呼他坐好,问:“吃多少?”大个子答:“不要问吃多少,尽管地压尽饱地上就是了。”小摊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老哥,多少人吃饭?”大个子可能由于饥饿的原因,显得有些不太耐烦,道:“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买饭的还怕吃八碗,后边的人多着呢,有一大群。”小摊主心情一片灿烂,看来今天生意不错,就和他的女人屁颠屁颠地撅起屁股使劲压。饿坏了的大个子吃了一床又一床,狼吞虎咽,吃相极不雅观。小摊主见大个子转眼间吃了七八床,眼珠子瞪得圆鼓鼓的,有点像三国故事里的张飞,就问:“大个子哥哥,随你吃饭的人怎么不见影子?”大个子这时候基本上已经吃了个半饱,便实话实说了,道:“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小摊主惊诧,见大个子骗了他显出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说:“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我卖了多少年饭还没有见过你这么大的饭量,你悠着吃,别撑着了。”大个子也不好意思,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是不是害怕我不给钱什么的,说真的,我才吃了半饱,闲话少说,赶紧压,我还等着上路呢。”小摊主急眼了,几乎是吵架的架势,道:“你说啥?一个人吃了七八床还说吃了半饱,这大半天的,我两口子忙活的就没停,衩裤都湿透透了,大哥,求求你了,饶过我们俩吧!”小摊主这回真的不干了,几乎是在哀求大个子。大个子不高兴了,骂道:“我这人脾气不好,一个指头出去能把你们两口子撂到天上去,如果不信可以试一试。”小摊主哭丧着脸,继续压开了,饸饹床子咯咯吱吱地叫着,像是随时都可能散架。大个子吃到十二床的时候,对小摊主说:“兄弟,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俩该干啥就干啥去。”小摊主两口子像是刚刚被赦免的死刑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一松劲,一尻子跌在地上半天都没有起来,直犯嘀咕:我的老先人,押镖的这老哥的饭量大得出奇,有点像《大明开国英烈传》中的胡大海,一顿能咥一百五十个肉包子,简直就是饭桶一个。像这种人如果生在穷汉家遇上个荒年饥岁的就是饿死的客。大个子付了饭钱欲走,小摊主陪着笑脸,说:“老哥,您走好,下次有机会再来。”他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却不情愿,好我的爷呢,你以后长短不要来,你来了是要兄弟的小命呢。
米浚山谝着笑着,大个子显得难为情,涨红了脸,说咱没有什么本事,只是饭量和力气比别人大些。这时,李桐轩走了过来,半农向李桐轩施了礼,李桐轩摆了摆手,说不必了,以后就要在一起共事,礼多就见外了。半农讪笑着说,咱们卧牛城本来就是礼仪之邦,礼多没有啥。米森若和米浚山见了李堂长,像耗子见了猫,早溜得没了踪影,去找郭振军了。
大个子把弟弟送到学堂,满院子溜达了一圈,东瞧瞧,西看看,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日头偏西的时候,大个子说不早了,回家还要报个平安,告诫二弟把事当事干,就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进学堂的头一天夜里,半农就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见自己连中三元,披了红骑着枣红大马满卧牛城里游逛了一圈,从北塔到南塔,又从县衙到大成殿,见六龙壁的六条游龙腾飞上天,六股神泉喷涌而出,再后来,又衣锦还乡到了衙道堡,一家子欣喜若狂,还在爷爷的坟前放了铳子……
第七回 胡笠僧义结半农 重阳节祭祖黄陵
梦境中的半农也觉得奇怪,自己给伯母守孝期间,当今圣上不是已经把科举给废了,这怎么还会连中三元呢?梦境中的他笑得也很开心。想得正美当中,“喔喔喔”的一阵金鸡报晓,破了他的美梦,才发现是南柯一梦,一切如旧,自己还是睡在学堂的土炕上。
白欢喜了一场,半农甚为懊恼,上午讲了课,午饭后就坐在书桌前打盹,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两粒米(即米森若、米浚山)在嘀咕,井勿幕东长西短,学堂里有人参加了同盟会,卧牛城里的同盟会分子最近在西安活动比较频繁,革命运动中心要向西安转移了,以掀起更大的革命风暴,最终推翻满清政权。半农心想,这“两粒米”有可能是同盟会分子或者受了同盟会革命思想的影响,便故意咳了一声,窗外“两粒米”的说话声停止了。半农早在师范学堂上学时就听说,县高等小学堂的师生中大多数人都参加了革命党或者受了革命党反清思想的影响。米森若从虚掩的门缝里瞧见了伏案睡觉的半农,便埋怨米浚山说话太随便,以后说话要注意场合,否则是要掉脑袋的。半农假装说梦话,说什么吴三桂屠城,卧牛城里血流成河,接着又说李体仁太坏了,鱼肉百姓之类的话。米浚山听了,说米森若是杞人忧天,没球事,我早就听说了这先生好说梦话,树叶掉下来都害怕把头砸了,瞧那先生慈眉善眼的就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奸佞小人,况且他还在深睡中。
米浚山说吴三桂是瞎怂,和李体仁一样,都是刽子手,卧牛城里的人们恨不得把他们撕为碎片。要说卖国求荣的大清朝平西王吴三桂当年血洗卧牛城,那话就长了,卧牛城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得,那悲惨的一幕发生在本朝顺治六年,明朝将领王永强、高有才竖起复明抗清的大旗,自延安率师南下,三月二十一日的那一天由卧牛城北关入了城。百姓好像是在漫漫长夜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热情迎接他们进城,并在文庙明伦堂设了(明)思宗(朱由检)灵位,补行丧礼。礼毕后,大行欢宴。这时候,吴三桂自西而来,王永强率军迎战,两军在富平流曲川发生激战,王部兵卒多为新从“三边”(安边、定边、靖边)招募来的劲卒和卧牛城里的一些冷娃,他们骁勇善战,一举大败吴军。翌日,再战时,吴军佯败,将衣甲马匹丢弃遍野,王军不知是计,纷纷争拾吴军丢弃之物,阵势大乱,吴军乘机反扑,王军大败,撤退中王永强阵亡。吴三桂亲率大军进攻卧牛城,守城军民发炮猛烈轰击,吴三桂几乎被炮弹击中,恼羞成怒,亲自督军攻城。终于在三月二十八日,破城而入,吴军大肆屠戮,死者万人,血流成河,民众财物,一抢而空,千年积聚,一朝荡然。
再说那“小岳飞”胡笠僧,原名崇义,字笠僧,又作励生,或立生,他因敬慕明朝“中山王”徐达,便自号“中山”。他考入同盟会创办的西安健本学堂,在此结交了井勿幕,当时就有“勿幕曾吃公益(书局)饭,笠僧本是健本(学堂)生”之说。后经于右任、井勿幕、宋向辰等人介绍,加入了同盟会。
一日,胡笠僧约了同盟会党人冯子明、张义安回到富平老家,去了到贤、美原一带进行革命活动。美原是个好地方,地势平展,土壤肥沃,远在秦朝时,这里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乃是一代名将王翦,他为秦始皇一统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王翦本是美原千口村人,其子王贲、其孙王离皆为秦之名将。始皇帝于是以美原作为他的封地,后人有诗赞道:
秦皇谈笑取群雄,一代宗臣首战功。
美原这地方风景优美,附近有锦屏山,也叫将军山,因山巅建有王翦庙而得名,这里林木苍翠,形如画屏,高耸秀丽,俨若屏障。“锦屏列翠”为富平八景之一。
在美原东街口,笠僧等人见一蒲城人和富平人在抬杠,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只见那蒲城人粗壮墩实,几乎是在吼:
“我蒲城漫泉河的流水宽又宽,贾曲的苇子赛竹竿。”
抬杠的富平人也毫不示弱,也跟着吼道:
“那算啥呢,我们流曲的芝麻棍子美味可口,是皇室贡品,皇帝和太后老佛爷吃了都说好。”
“我蒲城的椽头蒸馍难道不是贡品,放进马头笼子里逛京城打个来回,馍皮都不裂。”
“净吹牛皮!”
“谁吹牛皮是王八,你们富平人到底见过什么,真是井底的癞蛤蟆没见过天?”
“狗日的,你骂谁?”
“咣”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来是那个蒲城人打了抬杠的富平人,挨了打的富平人捂着脸,骂动手的蒲城人刁蛮无理。
和胡笠僧同行的张义安性子焦,刚开始还对两位同伴讲,秦人吵架像是在吼秦腔,有些好玩。当看到同乡挨了打,路见不平即拔刀相助,他出拳就想收拾那个打人的蒲城人。
“仁兄,请息怒,我的这位兄弟叫康老六,虽然性情暴躁一些,但有侠义心肠。”
与那个打人的蒲城人一起来逛美原集市的大个子劝住了张义安,他自报家门,自己叫半农,家住古龙原下衙道堡。张义安也作了自我介绍,半农和康老六见过了张义安、胡笠僧、冯子明三位好汉。这像《水浒传》里不打不相识的梁山好汉们,他们五人相约结为异姓兄弟,像三国故事里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般,焚香叩头,发下盟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康老六吵闹着肚子里饥荒闹得厉害,五个人就去了街上的羊肉泡馍馆子。
半农与胡笠僧问了生辰八字,笠僧说:
“我胡中山光绪十八年生人,是龙相。”
半农拱手施礼,说笠僧是人中之龙,将来能成大事,他长笠僧八岁,是光绪十年生人,属猴的。二人先是亲热地拥抱,继而又嘘寒问暖,好像是前生有缘分一般,康老六说二人不是嫡亲胜过嫡亲。
接着,笠僧和半农又谝了一些求学上的事,半农说:
“我早年师从本邑贤达周翰林,在尧山书院虚度光阴,快要秋闱的时候,谁料皇家又废了科举,这真是倒霉透了!”
笠僧望着半农笑了笑,说了一些宽心话:
“兄长,你莫要灰心丧气,人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当今国事靡烂,我辈应立志保国,以民生为重,兄弟老早里也读过几天私塾,后来在三原、西安念书,与井勿幕结为挚友,井兄与我师出同门,都是关中大侠高三的高足金钟师傅的弟子,他思想超前,救国爱民,是个人物,将来必成大器。”
笠僧演练了关中红拳中的大红、小红和二路红拳。只见他行如风,站如钟,一招一式,十分在行。
康老六撑了个肚儿圆,心里觉得美气得很,说他也懂些武术,只是晓得一点皮毛而已,不像胡老弟那样博大精深,但他对付十个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是不存在什么问题的。接着,他又说笠僧年少英武,志存高远,不愧有“小岳飞”之称。
半农用食指蘸了水,在饭桌上写了四个好看的颜体字:
还我河山
笠僧一笑,随手拿起一根筷子,同样写了四个字:
反满复汉
两人对目相视,会心一笑。
七月的关中,天气像孩儿的脸,变幻多端,捉摸不定,时而艳阳高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时而阴雨连绵,雷电交加。
井勿幕第二次赴日本回国后,同盟会陕西分会势力大涨,除了学界之外,军人、刀客游侠、会党分子也积极参加进来,他主动让贤,李仲特被推举为同盟会陕西分会会长。之后,勿幕往来奔走于山西、河南、甘肃、四川等省,以联络当地同志,钱定三、胡笠僧成为新军中的核心力量。
这时候,同盟会在南方的革命活动也搞得如火如荼,风起云涌。黄兴(克强)动员越南华侨中的同盟会员二百多人,组成“中华国民军南军”,发动钦州起义。义军三战三捷,在马笃山大败清军。勿幕经四川,转赴东南几省,和黄兴、鉴湖女侠秋瑾等人联系,密谋准备举义。
勿幕回陕后,聚集了陕西同盟会的骨干李仲特、高又明等人,在西安大雁塔秘密集会,讨论贯彻同盟会纲领。由于大多数人不赞成“平均地权”的主张,决议改为“土地国有”。定于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这一天,赴中部县(今陕西延安市黄陵县)祭祀中华民族人文始祖轩辕黄帝,激发汉族同胞的民族精神,大家推选郭希仁、张赞元起草祭文。
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黄帝崩。葬桥山。”有注解说:“皇甫谧曰,在位百一十一岁;骃案皇览曰,黄帝冢在上郡桥山。”桥山在黄陵县,黄帝陵因而就有了“天下第一陵”之誉。
轩辕黄帝,一生历经五十二战,才一统天下,被诸侯尊称为天子,成为华夏第一帝。他倾毕生精力,为开拓人类文明之路,劳瘁心力耳目。我国最早的农业、畜牧业生产与舟车、房屋、服装、文字、音律、医学、算数等发明创造,也开始于轩辕时期。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轩辕黄帝有着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其卓著的功绩,深受历代人民所敬仰。由于以上诸如此类的原因,他被称为“元祖”、“始祖”、“初祖”、“华祖”。上下五千年中华文明史,即由黄帝纪元开始。
黄帝长眠之桥山,遍植古柏,山环水抱,古柏参天。其状如巨龙,腾空而起,盘空而游。龙头昂起,尾扫东南,龙口大张,龙珠在颔(即黄帝陵)。龙头两侧各有一棵无叶古柏,酷似龙角直刺苍穹,人们称其为“龙角柏”。桥山览胜,天下奇迹。有诗赞“黄陵八景”,云:
桥山夜月聚风光, 泪水秋风透体凉。
南谷黄花开晚节, 北岩净石耐寒霜。
龙湾晓雾迷长岸, 凤岭春烟接暖岗。
汉武仙台遗世界, 黄陵古柏茂穹苍。
同盟会党人致祭黄帝陵,约了邻省在陕会员,一同前往祭祀,各省前往黄陵的有:陕西十六人,甘肃、山西各三人,广东一人,共二十余人。
所有参加的人,有的扮作猎户,有的找到官府开了证明或介绍,有的假借仿拓古碑的书法爱好者,带着一群化装的拓字工人前往。惟独僧人吴虚白以和尚身份云游到黄陵。这些人,大概沿了三原、富平、耀县,出金锁关这条路线去了黄陵。
到达黄陵后,立即作了周密安排,商定设立总管司一人、外巡司二人,内巡司一人,严密布置,以防风声泄漏。
九月初九这一天,一轮红日由东海喷薄而出,天地间被无尽的红霞染得通红,天气格外晴好。
众人上了山,上香祭祀,恭颂祭文,祭文中说:
惟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五年重阳日,玄曾孙某某等仅以香花清酒牲肴之仪,敬献于我皇祖轩辕黄帝之墓前而泣告曰:惟我皇祖,承天御世。钟奇孕灵,乃圣乃神,允文允武,举修六府,章明百物。翦蚩尤于涿鹿,战炎帝于阪泉。挥斥八诞,疆理万国。用是奠基中夏,绥服九州,声教覃教,讫于四海。凡有血气,奠不尊亲。自是之后,圣子神孙,历世相承,尧舜以禅让缉熙,汤武以征诛定乱。泊乎秦皇、汉武、明祖、唐宗,皆能仰承遗绪,奋厥声威,镇抚万蛮,光宅九土。其间偶逢衰替,暂堕纲维,秽丑跳梁,蛮夷猾夏,然皆历时未几;族伏厥辜,弃被毡裘,袭我冠服。我民族屡蹶屡振,既仆复兴,卒能重振金瓯,澄清玉宇者,莫非我皇祖在天之灵,有以默相而佐启之也。迨至前明甲申之岁,国运凌迟。建州虏夷,乘我丧乱,驱其胡骑,入我燕京,盗居我神器,变乱我亿冠,侵占我版图,奴役我民众。神州到处,遍染腥膻,文化同胞,备受压迫。剃发令下,虽圣裔犹莫逃;旗兵驻防,遍禹迹而皆满。又无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二百年之惨痛犹存,十八省启耻未湔已也。且近年以来,欧美民族,对我环伺,各欲脔割大好河山,而满清政府恣其荒淫,不恤国耻,殷忧之士,义愤填膺,近有执义帜而起者,粤东如陆皓东、郑士良、孙逸仙,湘越如马福益、黄克强,湘南如唐常才,均矢志盟天,力图恢复。某等升逢艰巨,何敢后人,乃集合同志密筹方略,誓共驱除鞑虏,光复故物,扫除专制政权,建立共和政体,共赴国难,艰巨不辞,决不自私利禄,决不陷害同人;本众志成城之古训,建九州复仇之义师。伏望我皇祖在天之灵,鉴此愚哀,威神扶佑,以纾民生之苦,以复汉族之业。某等不自量力,竭诚奉告,不胜惶愧煎灼,郁结悲祷之至。尚飨。
祭典仪式隆重而朴素,与祭者本着“祭如在”(即祭神如神在)的精神跪伏黄帝陵墓之前,向祖先上香。
献酒完毕,恭颂祭文时,人人落泪,有的呜咽流涕,有的放声大哭。
祭后,各人面容均似有无限心思。年龄最小的吴希真,竟三两天吃不下饭,可见所受感动之深。
从此,同盟会决定,每年农历二月初二,祭扫民族祖先一次。每年祭扫时,必须有“告墓文”,也叫“誓墓文”,其主要内容是向祖先奉告一年中的活动情况,以表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精神,表示决心保证完成未来的任务。如有违背革命意志者,应跪伏祖先灵位前,受主祭人当头三棒的严厉惩罚。
同盟会重阳节祭祖,兆示着更大的革命风暴的到来。
第八回 大雁塔英雄血盟 红线女误落风尘
同盟会黄帝陵祭祖的时候,杨虎城和李子高的中秋会在丰山一带闹得正欢。
井勿幕对自己这两位乡党的壮举极为赞赏。他奉了同盟会总部的命令,回到陕西组织武装暴动,以震撼西北,动摇满清的反动统治。
其实在十月间开始,西安城里的革命活动就十分频繁。这一天似乎特别冷,整个关中大地仿佛过早地被冻醒了。北风在高过院墙的树冠上打着旋子,偶然间裹挟了枯枝的衰靡气息,急不可待地猝然钻进窗户来,这座千年古城在寒风凛冽中颤抖着,摇摇欲坠,似乎要为腐朽的封建王朝殉葬。
一大早,勿幕就约了柏筱余、宋向辰、邹子良、高又明等骨干二十多人,到了集会的秘密地点水榭亭。他们早在前几天从古城出发,陆续来到泾阳柏氏花园,定于在花园内的水榭亭聚会,召开秘密会议,商榷武装暴动之事。
井勿幕刚刚传达完总会的指示,表情显得极为平和,环视了在座的同志,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性情急躁的高又明忍不住了,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一吐为快,心里也轻松一些。他打了头炮:
“这个升允气死人啦,他由一省巡抚升任陕甘总督,红顶子上沾满了陕民的斑斑血迹,早该造他的反啦!”
“就是,这恶魔是朝廷在西北的鹰犬,是到铲除的时候了。”柏氏花园的主人柏筱余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接着,他又说:
“不过和这老狐狸相斗,要讲究策略,这家伙老奸巨猾,是官场上的老油条。”
井勿幕觉得柏筱余的话讲得在理,说:
“柏兄的话值得推敲,升允这个人确实非同一般,莫要掉以轻心。柏兄为咱们这次会议的筹备和召开大力支持,尽了地主之谊,有《水浒传》里‘小旋风’柴进之风范。接下来选举渭北会务负责人。”
高又明举手发言:
“我提名一个人,筱余兄是最合适的人选,大家看怎么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柏兄应该担当此重任。”好久没开口的宋向辰说话了。
就这样,柏筱余被推举为同盟会渭北会务负责人。
这柏筱余值得一提。
他约与井勿幕同龄,名惠民,字筱余,后来以字代名。柏家世居泾阳桥底镇柏家村。其父名柏森,贡生出身,因善致富而闻名于世,柏家在陕、甘、川、鄂、沪等地都设有商号和钱庄,经营药材、绸缎等,是陕西当时有名的巨富。
柏森是清末民国初期秦商的代表人物,白手起家,凭借其超凡脱俗的能力在中国商史上写下了灿烂的一笔。他怀着一颗爱国之心,兴办地方教育,以图强国;他怀着一颗仁厚之心,开办药堂,以图救世济人。他以“仁”、“义”经商,其放大线、钓大鱼的思想,堪称秦商的典范。
在柏筱余七岁的时候,柏森不惜重金优礼为子聘请名师,教诲启蒙,望子登科,光耀门第。筱余好读书,与伙伴高又明、姚文山关系友善,这些都是穿开裆裤玩大的,关系很铁,常在一块谈天说地,从古到今,以立身修家平天下为志向。
末帝宣统即位的那一年,因为尿泥朋友高又明的介绍,筱余加入了同盟会。此时,在陕的同盟会同志不过百人,但多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墨客雅士,是不能够执戈起事的。
筱余对此深以为虑,以为如此空谈,只能是误身误国。
他与高又明商议,和三原于右任取得联系,集合了一些党内同志,在三原设立了一个叫“勤公社”的外围组织,由于右仁在上海购买书报分发渭北各县,联络党人宣传革命。
在这次柏氏花园会议上,草拟了暴动的具体计划,确定了联络方法和秘密接头暗号,有爱好文学的还专门编写了革命歌谣。这次会议,在陕西辛亥革命史上意义重大,具有里程碑地位。
担任渭北会务总负责人之后,筱余总揽一切事务,积极指导各县的革命活动。这时候,各县分会势力发展迅速,代表人物大致有:蒲城寇胜浮(寇遐)、富平焦子静、泾阳王菩僧、乾州吴希真、礼泉罗少鸿、户县崔宝航、兴平张福堂、武功张仲良、白水曹俊夫等众多党内同志。
当时陕西的同盟会组织大致作了以下分工,西安的同志联络陕西新军,在军队中壮大力量;渭北的同志,联络刀客,建立革命的武装;所需活动经费,由柏筱余从自家商号、钱庄中支取。
不久,柏筱余受了井勿幕的指令,和罗少鸿在马栏开设了铁矿,冶铁制造手榴弹,为武装暴动准备军火,矿上雇佣了不少产业工人,人来人往的,鱼目混珠,里面也夹杂着不少传递信息的党内同志,这里很快成为省内外同盟会员联络的据点。
深秋的一个夜晚,在苍茫的大山之中。劳累了一天的采矿工人收了工,喝了汤,有的在吹牛聊天,有的已进入香甜的梦乡。
一个身材极其魁伟高大的背影从工棚中缓步走出,先是看了看天,满天的星斗眨巴着眼睛,一道银河横跨天穹。这个人极目远望,又看了看自己,随即叹了口气,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这个人叫罗少鸿,号称飞毛腿,他怀揣柏筱余的亲笔信下山,连夜晚去西安,给井勿幕等革命党人送去解燃眉之急的经费,整整五千两白花花的纹银,全是柏筱余出的,这笔钱将全部由柏家在西安的钱庄兑付。少鸿听西安城里来送鸡毛信件的人说了此事十万火急,是紧急从上海采购枪弹用的,他二话没说,揣上信件就走了,他本人也答应为革命捐献小麦二百石。
自从“蒲案”风暴之后,陕西巡抚恩寿臭了,他在陕西的统治地位摇摇欲坠。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亲信王毓江又给他捅了娄子。新军参议张凤翙等一些下等军官状告王毓江克扣军饷,一时间弄得满城风雨,弄得恩寿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这王毓江担任陕西新军督练公所总办,暗地里和恩寿合穿一条裤子,为恩寿通贿敛财,恩卖官鬻爵,王穿针引线,恩挣大头,王顺手捞一笔“辛苦费”,这在当今社会叫中介费。
和张凤翙控告王毓江的新军军官有钱定三、陈柏生(即陈树藩)、张伯英(即张钫)、张云山、彭仲翔等人,这些人后来都是陕西民国史上的风云人物。
张凤翙,字翔初,咸宁(今属陕西西安市)人,光复会员,在新军中先后担任过督练公所委员、司令部参军、参议等职,思想上倾向于革命,与井勿幕等同盟会党人关系甚密,赞同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革命政纲。
张凤翙这些人带头一闹,弄得恩、王二人狼狈不堪,其丑恶行径昭然若揭。
新军中的官兵们很兴奋,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说想昔日狼狈为奸弄钱弄得欢,看今天哭天抹泪拉清单,唾沫星子快要把这两个墨吏淹死。
新军中还有人传言,恩、王二人品行不正,不能洁身自好,说两人嫖妓时撞车,恩寿看先到的王毓江嫖了自己心爱的歌妓春梅,便黑着脸训斥王不能节欲自重,以后还怎么给官兵们作表率。自认倒霉的王出了妓院,偷偷地骂恩寿不是东西,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恩寿还问了春梅,和姓王的乱来了几回,春梅抽抽泣泣地回答,说就这一次,是那姓王的不是人,仗势强暴了她,自己一个弱小的风尘女子也没有什么办法。
同情革命的陕西咨议局副议长郭希仁也推波助澜,上书北京资政院,弹劾恩寿和王毓江这两个王八蛋,揭露恩、王的丑行。
不久,朝廷迫于时势的压力,对恩、王二人做了处理决定,恩被调离,王被罢官。
王毓江的丢官,去了新军中的一块绊脚石。新军中官兵鸣炮,大吃大喝,美美地会餐了一回,像是送瘟神。
此后,同盟会加紧了与新军中革命分子的联系,张凤翙等人在新军中的地位也日见昌盛。
这时候,四川籍同盟会党人熊克武、刘文辉等人来陕,与井勿幕等陕籍党人往来甚密,以取得革命活动相互策应的效果。
一天下午,熊、刘二人去了井勿幕的住所,三人寒暄了一番,熊、刘谈了川省的革命形势。井听了,不住地点头,给他们谈了东南地区革命活动如火如荼的发展态势,说同盟会东南党人多年来举事不成,并不是他们谋划不周,而是东南地势便利,易于败露,我井某人当今奉了孙总理的指令,从西北着手策划暴动,以呼应长江以南地区。熊、刘二人表示,此番回去即着手在川中地区起事。
时光如梭,眨眼间就过了芒种立了夏,已是烈日炎炎的初夏了。
井勿幕约了张云山、郭希仁等在西安的党人聚会于小雁塔,商讨起义事宜。急进、缓进两派在会上各据理力争,吵得纷纷扬扬,相持不决。
小雁塔会议没有结果,井勿幕联系了渭北的党人胡笠僧、李仲三,以及新军中提倡革命的会党负责人张伯英、钱定三、万炳南、张聚庭等三十余人,相约七月间会于城南慈恩寺大雁塔,共图大举。
这三十余人,号称三十六兄弟。像水泊梁山上一百单八将聚义反宋一样,他们歃血结盟,决定与柏筱余的革命外围组织“勤公社”联络,拟定在三原腊八会时,举义反清。
同盟会与会党之间、同盟会内部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这时,由于西安城里的会党分子往来活动频繁,清政府陕西当局的疑忌日深,其白色恐怖令人不安。
一天,筱余与同盟会党人会晤,有感而即兴赋诗:
伏剑独立感慨多, 吾济壮志共消磨。
赴汤蹈火男儿事, 不取自由奈时何。
书毕,仰面卧床不语。
与会好友问他因何事而如此激愤,筱余笑而不答。柏的朋友信手拈笔送诗安慰筱余:
人定胜天在琢磨, 通盘筹划妙机多。
鲁阳挽日寻常事, 莫问夕辉唤奈何。
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同盟会总会准备在广州发动武装起义,派了化名刘一峰的熊克武来陕策动响应。
南方来了乱党分子的消息被清政府陕西当局探知,西安城内顿时一片白色恐怖,严密盘查来往行人,局势相当危急。
井勿幕约了吴渔章、熊克武等人取道上海,在香港稍作停歇之后,赴广州,策划武装起义。
陕甘总督升允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猾头,闻陕西境内乱党活动极为频繁,便借口来三原视察,暗示柏筱余的表兄胡平甫密切注视乱党的一举一动。胡平甫担任三原宏道学堂堂长,相当于现在的中学校长。
升允先是嘻嘻哈哈地问了一些鸡毛蒜皮的淡话,接着就直入主题,道:
“听人风言胡堂长的表弟柏筱余和乱党分子往来密切,人常说近墨者黑,这样不好,不但害了他自己,而且还会连累胡堂长,希望胡堂长三思而后行,劝令表弟悬崖勒马,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
“是,是,总督大人教训的极是,我马上就劝他悔过自新!”为人一贯小心谨慎的胡平甫听了升允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恨自己的嫡亲表弟惹火烧身,还连累了自己这个循规蹈矩的正经人,他心里明得像镜一样,笑里藏刀的升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个笑面虎一贯吃人不吐骨头。
升允晓得胡是个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头的胆小怕事之人,又说了一些隔靴搔痒的话,说:
“胡堂长明事理就好,我也不多言,只是切莫误了大好前程。”
升允走了,胡平甫的心里像敲鼓,叫人捎话给柏筱余,要改邪慎行,莫要和那些乱党分子搅和在一起,免去飞来横祸。
筱余听了表兄的告诫,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柏家大院附近老有形迹可疑之人踅来踅去。其实升允临走之前就布置了便衣侦察监视,若有可疑行为,立即将柏筱余缉拿归案。
家人柏三吓了一大跳,劝大东家出门避祸,避免不测。
筱余决心携巨资出游,联络同志图谋反清。
这时候,适逢年关,柏家各地商号的管家掌柜来到柏家大院聚集清账,人来人往的,搞得门口的几条狗花了眼,弄不清里面是否裹杂有乱党分子,只得暗暗叫苦。
管家掌柜中推选了三位德高望重者劝柏筱余:先人创业艰难,历经祖宗几代才有了今天这点家业,而大东家近几年消费银两太多,常常是千金顷刻即尽,今天又要携巨资出门,大家都在为大东家忧虑,且莫莽撞行事。
筱余决意已定,矢志反清,拯救国难。
众人见筱余言词恳切,于是便答应各负其责,让大东家放心出行。
同盟会党人张光奎,字聚庭,咸宁城里龙渠湾人,世家出身,父亲张子终,曾作云南江川知县。张聚庭风度翩翩,行侠仗义,幼年曾读私塾,之后毕业于陕西武备学堂,不久投笔从戎,充任陕西新军混成旅协队长,与张钫、彭翔初、钱定三、党自新等人同时参加同盟会,组织军事研究社,作为革命的秘密机关,从事推翻清政府的革命活动。而在辛亥革命前夕,全国的革命浪潮风起云涌,长安城里也是风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秋雨霏霏的黄昏,张聚庭去了西街傅二姐的茶馆,他以前常来这里和党内同志秘密聚会,研讨问题,加强联络。一来二往的,就和茶馆的老板娘傅二姐混得很熟。
傅二姐长相秀丽,举止潇洒,口齿伶俐,她与聚庭一见如故,由于工作的需要,在党内同志的同意下,聚庭结交她为友,以假夫妻名义作掩护,开展秘密活动。
不料二人结交之后,情投意合,相处十分融洽。傅二姐见聚庭为正人君子,便有心以身相许。
在这个风雨之夜,聚庭留宿在傅二姐的茶馆,两个有情人终于走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难忘的风雨之夜,傅二姐吐诉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苦水:
她本名卢慧卿,年仅十九岁,长安乡下圈坊村人,父亲早早地就过世了,留下了苦命的她与寡母相依为命。由于受不了财东家驴打滚的高利贷,母女二人就背井离乡,到了长安城里靠给有钱人家做佣工为生,后来又到藩台衙门做活,这要放在当今社会就叫打工,不料横祸从天而降,地痞傅二见她天生丽质,靓丽动人,便生了歹心,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强媒硬保,骗她做妾。其实,年长她二十岁的姓傅的,家里就有女人和三个儿女,老夫少妻的本不般配,她哀求过姓傅的莫作伤天害理的事情为后人积德行善,但嗜好洋烟的傅二根本就听不进去,她又极力反对,但孤女寡母的本是弱势群体,虽作反抗,但仍无济于事,只好逆来顺受。再往后的遭遇更悲惨,吸洋烟急需钱的地痞傅二,作下了丧尽天良的事情,这个恶棍强暴了慧卿之后,便逼迫她街头卖笑,赚取钱物以供自己的烟钱。从此以后,慧卿就沦落为风尘女子,被人称为红线女。
聚庭听了,怒火中烧,拍了桌子,大骂傅二无耻,决心要帮红线女脱离苦海。
在年近腊八的时候,聚庭携了红线女出走,在城南的卢进士巷租房同居。
没了摇钱树的傅二急了眼,耍起了泼皮,说他娶红线女为妾时花了不少钱,逼她要钱。
这时,恰好聚庭外出去了渭北,柔弱的红线女只得给了无赖一点碎银打发走人。
脸皮厚得像城墙一般的傅二嘻嘻哈哈地走了,以为又抓住了一棵摇钱树,这下好了,就等着坐在家里数票子了,呀!到时候,那银子叮叮咚咚的,能把地砸出个坑来。
红线女听说最近风声很紧,衙门里的暗探破坏了革命联络的多处秘密地点,卢进士巷里也有可疑分子来回晃荡,有卖香烟的,有吆喝着叫卖糖葫芦的,气氛一时显得特别紧张。
一天,一个算卦的指着红线女租住的房子,问门口的一个老太太:“大婶,对面屋里住的是什么人?”老太太“呸”了一声,说是一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男的姓张,女的是一个叫红线女的卖笑女,就像那水浒故事里的西门庆和潘金莲一样,和这样的人住近邻对门是先人把人亏了。
算卦的走了,向衙门里报告,卢进士巷里住的是一对嫖客和倡妓,根本就与乱党不沾边。
由于傅二的骚扰和官府暗探的不断破坏,红线女和聚庭不得不再次搬家,迁居到了一个叫枣刺巷的偏僻地方。红线女在这个新的联络站成了一个重要角色,担负着收发、传递文件、输送情报等多项工作,每当组织在这里开会时,她负责站岗放哨。由此,她接触的革命党人就更多了,张凤翙、钱定三、张钫、张云山、彭仲翔,还有腿脚不太便利的陈树藩,成了他们家了的常客。她认真聆听他们的谈话,那些对清政府腐败无能的猛烈抨击,对帝国主义奴役中国同胞的极端愤慨,以及孙中山领导众多革命志士和反动统治者进行艰苦卓绝斗争的事迹,都深深地打动了她,在耳濡目染中接受了革命的熏陶,革命觉悟和意志日渐成熟起来。
突然间,红线女没了踪迹,地痞傅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红线女的下落。他不甘心,这一下子就没了钱串子,好端端地破了发财梦,往后的光景可怎么过活呢,他简直就要发疯了,洋烟瘾发作的滋味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这个恶棍伙同了一群流氓把卢进士巷翻腾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人能够说出红线女的下落。
傅二急得眼里冒血,就满长安城里寻自己的摇钱树。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聚庭去了新军营,找张云山去了。家里只剩下红线女孤身一人在家里缝补衣服。
枣刺巷里先是一阵烂铜锣的敲击声,接着是一真急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
“家家户户注意了,天狗吃了月亮!”
“天狗吃了月亮,家家户户注意了!”
红线女听说天狗吃了月亮,觉得希奇,便点了油灯去看个究竟。
还没等她反映过来,十几个流氓夹杂着五六个恶棍,竟破门而入,为首的正是傅二。他冷笑,说红线女就像那孙悟空一样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的。
这伙人劫了红线女就走,红线女极力反抗,破口大骂这个衣冠禽兽。
傅二咧嘴狂笑。
红线女哭喊,嘶叫。
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面对十几个流氓恶棍的张狂和暴虐是无济于事的。这美好生活刚开了头,怎么又让姓傅的这十恶不赦的地痞给搅黄了呢,万念俱灰的红线女着了急,便想毁容剪发以死斗争。
傅二一伙人劫了红线女,出了长安,他们晓得张聚庭也不是吃素的,那家伙和新军、刀客都有来往,不是个善主,害怕聚庭回来收拾他们,就去了渭北三原一个远方亲戚家中,心想那姓张的不给钱甭想沾这女人的边。
红线女为了断绝傅二的念头,借机剪发毁容,傅二得知后,气急败坏,搧打了红线女,看着她的模样,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觉得她像鸡肋,食之无味,丢了又可惜。他便放松了对红线女的看管。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红线女乘看管的人多喝了几杯,终于逃离了虎穴,回到了聚庭身边。
聚庭见了心爱的人儿,悲喜交加,决心要让红线女恢复人身自由,彻底踢开傅二这个拌脚石。于是,红线女一纸状纸将傅二告到了长安县衙。
傅二见状,恼羞成怒,也一纸状纸告了聚庭,说张拐他人之妾。
虽知衙门里的知县是个彻头彻尾的浆子官,比《三滴血》里的糊涂官晋信书还要然,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听了傅二的一面之辞,认为张聚庭是品行不正、沾花惹草的嫖客,把聚庭下了大牢,要治他拐他人之妾的罪。
这下急坏了红线女,而傅二却捂住尻子笑,看看看,这就是霸占他人之妾的下场。
张聚庭装了一肚子的革命秘密,是不能长时期地呆在大牢中的,再说革命也离不开他。
陕西同盟会支部晓得聚庭入狱的消息,认为事非小可,得赶快想办法营救张聚庭出狱,一旦事态扩大,联络站的机密就要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钫自告奋勇,挺身而出,说他们老张家与长安知县是世交,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出面,知县不会不给他面子的。
这时,善于谋划的红线女也在四处奔走,打通衙门内外的各个关节,当堂揭发了傅二强媒保婚、逼良为娼的丑恶行径。傅二的丑陋本质原形毕露,致使原告成为被告。当然,张钫在这里面也使了劲。
长安知县见此情景,当众斥责傅二无理,打了二十板子,驳回起诉,当场判决红线女和傅二脱离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双方不得互相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以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傅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弄了个蛋打鸡飞,落了个人财两空。这一公案就此了结,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红线女和张聚庭成为一对革命夫妻。
第九回 衙道堡刀客斩首 胡太公耕读传家
西安城里的革命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渭北的革命风暴也是一浪高过一浪,郭坚、岳西峰、杨虎城、李子高、康老六等豪杰如雨后春笋般脱颖而出。
古龙原南衙道圣母庙前要斩刀客,八社的庄稼汉婆娘女子娃像潮水般地涌向衙道堡,一睹斩刀客的场面。“今日斩刀客。”通往衙道堡的官路小道上涌动着人群,裹了小脚的婆娘忽忽闪闪的,争先恐后,跌倒了又爬起来,惟恐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心想打家劫舍的土匪该死。七八家的锣鼓班子摆开场子对敲,西马村崔家的龟子吹了个欢,震得整个衙道堡鸡飞狗跳。半农的父亲登举老汉说了,圣母庙的戏楼摇摇晃晃的,像是要倒塌的样子。
手持龟头大刀的行刑手,一脸凶气,开怀亮腔子的,露出了黑乎乎的护心毛。
八个刀客被五花大绑押在庙门前,面向东南跪倒在地,被四只手扭着的胳膊非常地不安分,一个劲地往上蹦,往上跳,看客们的呼吼一浪高过一浪。
“午时三刻已到,准备行刑!”
看客们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登时又鸦雀无声,只等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被斩的刀客中有个叫水水的软了蛋,湿了裤裆。
其他七个仍旧是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慷慨激昂:
“对着东南把头磕,只当我妈没生我!”
“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看客的人群中,指指戳戳,对那个叫水水的软蛋评头论足:
“看平日里那几分嚣张气焰,今天怎么是这幅怂样子?”
“看看看,裤管里流尿湿了鞋!”
有人捂了鼻子,说是臭哄哄的;有人用砖头瓦块砸,说狗日的在北边山里倒炭卖瓮换瓦盆,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小媳妇大姑娘;有人忍耐不住,用蘸了屎的鞋底打水水,骂他从南马村来偷了圣母庙中的神轴儿……
这水水既可怜又可憎,七岁上没了大,可怜的寡妇妈拉扯着兄弟五个过光景,把难作匝了。村里几个饥渴难耐的老光棍,黑漆半夜的擂门敲窗,哼唱着流氓调子,挤破头争着给水水兄弟五个当后大。寡妇妈搂着五个娃没有办法,只得淌眼泪。水水也不是平地上卧的没本事人,十三岁上就掌了家事当上了掌柜的,跟上村里的杨大头翻过原到北边山中倒炭换瓦盆,几年之后,挣了钱在原北古镇开了门面。这男人家有钱就学坏,水水跟上杨大头学会了逛窑子玩女人,刚开始是年龄偏大长相不太好的,为了少掏几个钱,常常和那些女人讨价还价,争得脸红脖子粗;再往后,水水就上了瘾,想玩年轻一点长相看的过眼的,他在这上也舍得投资,三个盆两个碗就睡了那些光景过得艰难又贪沾小便宜的女人。
有一年的深秋,水水去了北山里一个村庄换瓦盆,瞧上了一个长相水灵的小媳妇。小媳妇的男人恰好外出扛长工,心花怒放的水水摸好了底,三更半夜越墙潜入。虽知小媳妇的丈夫是在黄昏回的家,贪色的水水全然不知。漂亮的小媳妇欢喜万分,给男人做了拿手的水蘸面,男人吃了美匝了,小媳妇连碗都没洗,欲火中烧的男人就吹了灯,搂了自己的女人钻被窝,缠绵了整个前半夜,困得实在没了精神,就呼呼入睡,进了香甜的梦乡。水水得手很顺利,将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推出了被窝凉在了一边,自己却痛快了几回。小媳妇舒服地直哼哼,迷迷糊糊地说自己的男人真中用,壮得像头牛,还觉得有根像红萝卜一样的东西在自己洁白柔软的奶子上来回地蹭。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是被冻醒的,直打喷嚏,可能是体力透支过度造成伤风,发现自己怎么滚到了炕楞边,奇怪的是媳妇的被窝里怎么还会有一个明光闪闪的光头,这时,玉盘西斜,从窗里射进。男人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最近没有剃头,怎么就没了头发,在十四五的月光下忽闪闪地发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懵懵懂懂地弄不清。男人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奇怪的是头发还在,这屋里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男人不成,狗日的野汉子也太胆大了!男人在心里骂:呸,呸,呸!这羞死人了,日他妈的该怎么办,这电光头是谁,他会不会是自己那东西窄南北长的马头老爹,什么东西什么玩艺,老公公睡儿媳妇那叫爬灰,是乱伦,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这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一顶绿帽子,日后还怎么在皇陵脚底下活人呢?他发了狠心,既然父不像父,那自己这当儿子的就翻脸不认人了,像踢西瓜一样,狠狠地蹬了电光头一脚,水水一声凄惨的尖叫,便精尻子起来猴急猴急地找衣服,越急越找不见。被戴了彩色帽子的男人与水水撕打在一起,男人这才灵醒了,发现电光头不是自己的老爹,狗日的身强力壮,如果是自己的葫芦头老爹早一拳撂倒了。水水日了急,得想办法脱身呀,就光屁股跳窗而出,也顾及不上世界上还有“羞耻”二字,从门槛底下往外爬,男人追了过去,连搧带踢,水水挨了个美,捂住脸说他再不了。咽不下这口恶气的男人敲掉了水水的两颗大门牙,算是给水水敲了警钟。
此后,仍不时的有婆娘抱个吃奶娃,来找恶习难改的水水认亲爹。水水的寡妇妈说,水水和他那过世的爹一样,是一个把打的,这毛病是下井得的,恐怕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为这事着气上了吊。水水还吃了黑食,伙同一个绰号叫“南山猴”的神偷尹四儿,潜入圣母庙偷了神轴,人们恨死了水水和尹四儿。水水的恶行罄竹难书。
庙门前仍旧是人山人海,只见白光一闪,手起刀落,头颅落了地,一腔热血吐着红沫子,喷出老远。血乎乎的头颅滚下了庙门前的土坡,在人群中被践踏着,像踢皮球一般,即使那冒着腥味的血污溅了黑粗布裤子也全然不顾。像水水这样的瞎东西,虽说是穷汉家娃,但他忘了本,睡了数不清的媳妇姑娘,其恶行令人发指,今日算是除了心头大患。
晚霞落尽,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在天边升起。
劳累了一天的庄稼人吃了稀油辣子夹软馍,就着包谷醋腌蒜苔喝了汤,其实汤也不是特意做的,灶火里填了柴,屁大一会儿就好了,碗里只有几粒数得清的米粒就算熬成了。虽说只有几粒米但也解渴,不愿喝汤的就泼壶酽茶端上出了门,在门前的树荫下,吹牛聊天,或者吼上几声震破头的秦腔。你看那两个农家汉子,一个精脚赤着上身裤腰带扎起的补丁摞补丁的黑粗布裤子快要溜过把楞,露出男人最隐秘的地方,但他全然不顾,拿腔拿势头高扬眼望天嘴张得像簸萁,脸涨得通红在吼《下河东》;另一个依旧是赤着上身光脚眼望天入了迷,品着一辈子也品不够的秦腔韵味。
古香古色的庄里镇胡家四合院与柔和的月光如漆似胶地融合在一起,显得格外静谧宜人。院门外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楣上“耕读第”三个殷契文字笔韵独创一格,师法自然,结构大方,线条清丽生动,笔意质朴洗练,展现出一种清新、流畅的勃勃生机,在皎洁的月光下,字里行间依稀看到远古先祖之身影闪现,耕耘稼穑之辛劳如展眼前。
厢房里的豆油灯光忽闪忽闪的,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的背影映衬在窗格的剪纸上。
中年男人名叫胡彦麟,字觉亭,他少年时读过几年私塾,家有田地百亩,尊从祖训,以耕读传家,兼营商业,家道殷实,但胡家却有着一段不同寻常的辛酸创业史。胡彦麟早早地就没了大,家境每况愈下,年仅十四岁的他就不得不辍了学,在一家商铺当了伙计娃,吃的是下眼食,干的是吆鸡关后门打狗支桌子之类的杂活。胡彦麟为人十分热心,办事帮忙从来不惜出力流汗,门口的一切红白喜事都有他帮忙,而且干的是擦泥打炭、拉风箱的粗笨体力活。有一年的腊月里,胡家族里的一位堂哥给儿子完婚,一大早起了床,就去帮忙,忙活了大半天,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的难受。结果在中午吃汤水,新郎新娘敬酒谢承时,却从他面前弯门过,冷落了他这个做堂叔的,当时还有人说过过头话“像喔号货还给敬啥酒呢,难道不怕失了身份?”彦麟听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麻皆有,很不是滋味,如同让人用臊气四溢的猪尿泡打在了眉眼上,气得满脸通红,心里想这就是日子过不到人前头造成的,他心里想发作,又怕影响了侄儿的婚事,长辈难当,小的虽不像小的,但老的要当得起莫要被人贱看失笑。于是,他强压心头怒火,走出院门,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到三原一家商号去创业,先是一般活计娃,由于他刻苦好学,处事恭谨,又粗通文墨,数年之后,就做了协助理财的管理人员。从此以后,胡彦麟一路走红,在生意场上跌爬摔打了几年就升任商号经理,成为闻名一方的首富,又先后有了胡景翼兄弟姊妹九人、兄弟六人,他被人尊称为“胡太公”。
胡景翼兄弟六人,按行次长幼分别为:景翼为长;景媛行二;景铨,字玉衡,行三;景宏,又名毅生,行四;景通,行五;景铎,最幼,行六。
胡彦麟又被称为“务财主”,为人机警,善交际,和衙门及商号的头面人物皆有往来,府县衙门里的老爷和他称兄道弟,省城里的总督巡抚途经富平都登门拜访,喝喝茶叙叙旧。他几乎能将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倒背如流,十分推崇陶朱公范蠡战场上攻无不克、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除此而外,他还总结了几条具体的经商之道。
一、以义为上,先义后利,以义制利。
胡彦麟对儒、墨、道、法诸家的崇尚功利、积极进取的思想给予了充分肯定,并由此而来引出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的人生哲学。以刚健自强的创新精神对待客观存在的万事万物、对待各行各业,这是他作为当时秦商代表人物的超人之处。他在与商家进行生意往来时,准备充分,谨慎从事,做买卖气盛胆壮,既有势力充足、信誉卓越的义名,又能侠义乐于往来,把买卖送到门上。辛亥反正之后,他做事更为谨慎,从三原回乡务农,是植棉务果的一把好手。
二、诚招天下客,义纳八方财。胡彦麟注重商业道德,始终坚持诚信重义,从不惟利是图。他懂得背离了诚、信、义,就会失去与人相处的和谐环境,而留下贪贾奸商的骂名。他做生意历来主张人弃我取,薄利多销。在买卖中绝不随波逐流,别人不重视的,他会锐意经营,因而常能出奇制胜。对利润不贪高而求多,看来微薄,实则丰厚,同时风险小而获利大。
三、买卖和行为实质上是平等交换。
胡彦麟十分谨慎地对待公平买卖这一商业行为。他遵循儒、道两家“敬以直内义方外”的道德原则,要求从自身做起,以戒欺为训,以公平信实为处世根基。为了维护信誉,从不弄虚作假。他作任何一宗买卖,总是货真价实,宁可赔钱也不做玷污人格的勾当,因而信誉高,近悦远来。
四、谨始慎终,不乱交往。
庄里镇地处石川河灌区,土质肥沃,农业发达,园林茂盛,从清代起,粮、棉、菜、果商品交易就相当活跃。胡彦麟在生意场上认为可以共事,才与之金银来往,否则,婉言谢绝。既交往,没有特殊情况,总是竭力维持关系,明知无利可图,也从不中断交往。万一对方倒闭成为死账,也就听之任之,当作教训,鞭策今后。
几个儿子爱听胡彦麟讲战国时期政治家苏秦发愤读书功成名就挂六国相印的历史故事,他们虽然已烂熟于心,但也百听不厌。苏秦是东周洛阳人,兄弟五人数他最小,曾在右扶风一个叫池阳的地方拜鬼谷子为师,后来有人认为苏秦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才假托其师为世外高人鬼谷子,但无论怎么说,苏秦在历史上是留了名的。苏秦以为学业已成该出师下山在各诸侯王那里求得功名地位了,就辞别了师傅和师弟张仪下了山,游说诸侯多年,但没有碰到识货人,竟穷困潦倒很狼狈地回到家中。兄弟嫂妹见他碰壁而归,不名一文,说他这多年的学白上了,讥笑他没本事,不给他好脸色看,不给他轻快饭吃,讽刺道:“人们讲究以从事农工产业或者靠经商致富,而你却舍本逐末,妄想靠一张嘴飞的吃,在残酷的事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却不知道觉醒,难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苏秦听了,觉得没脸见人,脸面一下子跌到地上了,于是闭门不出,在痛苦迷惘中反思:读书人虽已学富五车,但却不能求得荣华富贵,读那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处呢?他找来了姜子牙的奇策战书,走火入魔般地潜心苦读,读书到昏昏欲睡时,就用锥针刺大腿面,鲜血直流,刺激他发愤图强。在闭门苦读的岁月里,苏秦不断地反问自己:我就不相信学成了文武艺,就不能靠自己的实力游说各诸侯王而取得金银绸缎和卿相地位?后来,他终于游说各诸侯王,佩六国相印而名扬天下。
胡家兄弟正是在胡彦麟耕读传家的教诲下,干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而青史留名的。
第十回 宋向辰急公好义 西安城酝酿革命
胡景翼和渭北刀客“黑脊背”的结交,是通过中国古典小说中英雄好汉不打不相识的方式。
那是秋后的一个下午,持续的连阴雨之后,石川河水暴涨。胡景翼和“黑脊背”在石川河畔相遇,三句话不投机,就动起手来,性情粗暴的“黑脊背”哪里是胡景翼的对手,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想不通的“黑脊背”就寻死寻活地要上吊。胡景翼没了法,给他说了很多宽心话,答应和他结为异姓兄弟,“黑脊背”这才心满意足,说他输在胡的手下心服口服。
胡景翼结识著名刀客“黑脊背”之后,声名大振。
八月间,渭北同盟会组织负责人宋向辰派了同盟会员樊灵山、胡应文来富平联络胡景翼和哥老会龙头大爷向枝山,准备武装起义。不料,向枝山在此前不久,由于得罪了官府,吃官司被投进大牢。胡景翼得知消息后,便积极进行营救。
宋向辰,名元恺,耀县西街人。据家谱可查,宋向辰这一支宋姓是当地名门望族明末太常卿宋师襄之后,向辰这一辈算来是宋师襄的十一世孙。向辰的父亲以务农为生,宋家虽家境清苦,但向辰慷慨好施,喜济人急,因排行老三,乡里人称“急时雨宋三爷”。他常以水泊梁山头领宋公明自比。童年时代,向辰启蒙于乡间私塾周先生,他聪颖好学,学业优秀,考升廪生,名闻乡里。青年时代,豪侠仗义,素怀大志,见乡吏仗势欺凌乡民,常常怒形于色,即拔刀相助,慷慨直言:“日后我若得志,定要铲除这些贪官污吏,不再使乡党们受暴政之苦。”后来,先后在味经书院、三原宏道书院学习,以优异成绩被选送官费留学日本。
光绪二十二年秋,陕西同盟会分会在日本东京成立,有了宋向辰的联系,在进步革命组织明社的地址召开成立大会。时在陆军振武学校学习军事的宋向辰不仅捐助经费,还以分会创办的《夏声》杂志为宣传工具,经常投稿揭露清政府的腐败黑暗,宣传民主革命思想和革命政纲,志在推翻清政府,建立民国,恢复中华。回国后,他在陕西教育界取得了合法身份西安农业学堂日语教员兼高等学堂兵学教授,授课之余,从事地下革命活动,对学生晓之以大义,一时间学生中参加革命者很多。他的学生中有个叫张义安的,来自富平到贤槐园村,自幼家境贫寒,出外帮人打工,宋向辰很赏识他,认为他不仅有关云长的忠义,而且有张翼德的骁勇,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因而张义安就格外受到宋老师的器重。
这一年年底学期末的时候,对学堂革命活动疑忌颇深的府台老爷来学堂巡查,皮笑肉不笑地哼哈了一番,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官面话,接着就大放厥词,诬蔑孙中山、黄克强等人,说孙中山其实没有什么本事,仅仅是“孙大炮”而已,放几句空话罢了,至于姓黄的,是彻头彻尾的乱党分子,跟上孙大炮瞎折腾。宋向辰是教员,要为人师表,肚子里很窝火,但又不好发作,像府台老爷这样的贪官他也见得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前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后却干些蝇营狗苟的肮脏事儿,很是让人不齿。而张义安却顾不了这么多,张翼德鞭打督邮的故事激发了他,本来就对清廷官吏在学堂只兼职领薪不来上课的事情义愤填膺的他,怒气便似火山般地爆发了,张义安先是用日语骂了一句“八格”,惹得大家一阵轰笑。府台大人莫名其妙,就问宋向辰“八格”是什么意思。宋向辰回了府台老爷的问话,说“八格”属于礼貌用语,在日文中是“早上好”的意思,以敷衍这头不懂洋话的蠢驴。府台老爷听了,脸呈喜色,便龇牙咧嘴地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可能是长年喝高氟水的缘故吧,丑态百出,令人作呕,他还夸张义安将来是个可塑之才,这娃娃懂礼貌有涵养。众学生笑话府台老爷是个大瓜屁。
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宋向辰端了个煤油灯,扑扑闪闪地在学堂门口晃悠,有好事者跑来围观,以为宋老师神经不太正常,心里直纳闷:这宋老师难道是发了神经啦,大白天的点什么煤油灯,五黄六月的热死人啦竟穿了棉衣棉裤,这百分之百是疯了!
张义安从到贤返回学堂,见老师这般模样,便知其中缘故,扭头就想走。一个关系好的同学把张义安拉到了僻静处,告诉他招祸了,衙门里说你煽动学生闹事,正在缉拿你,这时候你回来是想挨桄桄呢,赶紧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走了就一了百了,官府的人拿咱球办法都没有。
衙门里来了一群官兵来抓宋向辰,见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便像泄了气的皮球,抓个疯子回去能审个狗屁结果,弄不好还要给管饭,就骂了宋向辰,让他滚,说西瓜怎么走你就怎么走,便回衙门交差去了。
而宋向辰却“疯圆”了,披头散发的,昨夜可能是在不知谁家的麦草堆里睡了一夜,满头的麦草。他满嘴说着不着边际的疯话:贪官污吏布满陕西,弄得暗无天日,无异于黑暗地狱,阎王爷派了托塔李天王把这些坏人收走;社会风气日下,道德败坏,纲纪沦丧,有巴结上司,命妻子给府台“按摩”的知县;有满口忠义节孝,却让父亲别居的学政;有逼死亲弟,拐卖弟媳为娼的兄长;有因奸被杀,却为之建立牌坊的“节妇”;有因色痨丧命,却被赞为殉母而死的“孝子”;至于那官,是花了钱捐来的,钱多官则大,钱少官就小点,想做官的只要肯花钱就行。
来往的过路人叹息,好端端的一个教书先生竟让这瞎瞎社会给逼疯了,这是什么世道呢?
大雁塔结盟之后,陕西同盟会、新军、哥老会等各方面力量加强合作,积极酝酿武装暴动。
到了光绪三十二年,陕西新军有步兵军官二百二十人,步兵三千九百三十六名。宣统元年的时候,又扩编骑兵一营,工、辎各一队,炮兵一营,扩编后称为新军三十九混成协(旅)。同盟会员钱定三、张伯英、张靖江等人先后在新军任职,进行革命活动,革命的火种一时蔓延起来。
自从新军督练总办王毓江被控告撤换后,军中实权都为思想开明的官员和党人所掌握,同盟会员张凤翙由督练公所一等委员提升为混成协司令部参谋,继而又升任二标(团)一营管带(相当于营长),张靖江升为二标教练官,不久又兼任二标三营管带。其他同盟会员有不少人在新军中提升担任要职。
宣统三年三月二十九日,井勿幕参加了同盟会发动的广州黄花岗起义,党内同志牺牲七十二人,史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
这次起义终因众寡悬殊,以失败告终。勿幕与同盟会总部宋教仁、于右任、陈英士、谭人凤商榷对策,他激愤地说:“广州一役,我党精英,损失殆尽。如果现在不图谋发展革命势力组织武装暴动推翻满清的残暴统治,将来就更加不容易了。长江沿线南方各省,已有密报,将在今年夏秋间组织起义,我们陕西也不能落后,应在西北地区发难,与南方遥相呼应。”于右任点头,说此计划可行。宋教仁等人也表示认可。
此后,井勿幕在五月间由广州回陕,与哥老会党人张云山、万炳南密谋起事事宜,各方力量欲推举勿幕为大都督,准备大举。
张云山慷慨激昂:
“要干就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咱们关中自古出豪杰,卧牛城在本朝出了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是尸谏道光皇帝力荐林则徐禁烟的王鼎大人,还有富平薛镇马张寺村的张青云,曾任广州陆路提督,因奋力收复四方炮台而成为鸦片战争中的民族英雄,榜样就在眼前,等着我们去学习!”
爱国名相王鼎的故事妇孺皆知,但张青云的故事知道的人未必就多。
张青云,字衢九,号楠亭。嘉庆二十一年春三月,时为四川北镇总兵的张青云临危受命,率部二千多人赴广东协助钦差林大人禁烟抗敌。当时,香港已为英夷所占,虎门各炮台先后失守,英陆军司令以强大的炮火猛轰省城广州。面临强敌的进攻,广东炮台和四方炮台的守将望风逃窜,退入城内。千钧一发时刻,张青云部据守两个炮台,即使四面受敌也毫无惧怕之色。有个别将领劝张青云暂避敌锋,再从长计议。张厉色怒斥道:“我陕西愣娃只有断头决不言降,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国家危难当头,只有死战到最后一人,有言后退者,定斩不饶!”他亲自出马,点燃八千斤红衣大炮,猛轰英舰,英军纷纷落水,中炮船舰仓惶逃去。这时候,广州郊区三元里一百零三乡的农民和丝织工纷纷赶来,配合张部乘胜收复了四方炮台,陆上英军也被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众人听了张青云英勇抗敌的历史故事,深受感动。
钱定三道:
“乡贤既然如此,我辈更须努力,驱除满清,实现共和,不成功,则成仁!”
“同志们热情很高,这就好!”勿幕点了点头,接着说:
“我和我哥商量好了,从我们井家先人遗留下来的名人字画中挑几幅值钱的兑换成银票,作为革命经费,派人赴日本购买军火。”
“张某愿领命赴日本购军火。”朝邑人张奚若主动请缨。
“好样的,就麻烦亦农兄代劳了。”井勿幕显得很兴奋。
众同志见张奚若抢了头功,颇不服气。
勿幕让他们别慌张,工作每个人都有份,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接着,勿幕又派邹志良赴渭北联系刀侠,派王荣振赴四川,陈得贵赴山西联络会党,杨叔吉等人随他着便衣赴西安观察敌情。
众人领了命令,纷纷各自行动。
这时候,井崧生派人从蒲城捎话来,说蒲城方面已准备就绪,只等西安方面一声号令。
井崧生为了反满复汉散尽家财,确实也非易事。当初“蒲案”爆发时,适逢他外出不在家,家里只剩下妻子赵雁云,狗官李体仁率了差役破门而入,机警的赵雁云将同盟会花名册藏匿在菊花盆中,差役们将井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搜出什么名堂,只得空手而归。在外的井崧生听说“蒲案”爆发,轻功甚是了得的他,乘夜色越城墙飞奔回家,烧毁了同盟会花名册,又匆匆离去。
在场的胡景翼、蓝衣秀才曹世英、郑庠等人心里憋足了劲,决心挽起袖子大干一场。
却说新军混成协二标一营左队什长马玉贵,当初是因生活所迫,由湖北到西安入伍为新军的。他从小就饱受压迫剥削之苦,具有忧国反清的思想,受张云山等人的影响,参加了秘密反清的哥老会。当时的新军中,中高级军官多为哥老会成员所控制,而同盟会员多为中下级军官。
马玉贵性格豪爽,为人耿直,遇事沉着冷静,在士兵中享有威信,与张云山、万炳南等人同为会党分子。光绪末年,西安城关居民有二万四千四百余户,人口十一万之多,其中回民就有成万人。西安城里的回民以从事小商贩和出卖苦力者居多,他们长期饱受着清王朝的民族歧视和阶级压迫,与哥老会一样,有着共同的反清要求,是西安地区一支不可忽视的反清力量。回民中有不少人受了马玉贵的影响,加入了哥老会,他被视为西安回民反清活动的组织者与领导人。
井勿幕等陕西同盟会主要负责人看到马玉贵在新军和回民中的影响和号召力,即派钱定三、张聚庭进行联络。不久,马玉贵便加入了同盟会,参加了三十六弟兄大雁塔歃血结盟之后,在新军和回民中加大了革命思想的宣传,不仅加强了哥老会与同盟会的联系,而且进一步加强了回、汉民族间的团结。起义前夕,马玉贵与回民杨三等人多方联络回民青年五百多人,组成一个营,由小皮院回民邬登赢为营长,随时准备与革命军一起举事。
西安城里频繁的革命活动,引起了当局的极度惊慌。陕甘总督长庚接到内线暗探举报,新军中哥老会与同盟会分子活动异常,不排除变乱反叛朝廷的可能。长庚听了,脸上登时变了颜色,前任升允就是因为镇压乱党不力被朝廷由总督降为巡抚的,惶惶如惊弓之鸟的长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夜晚写了西安的不安定因素及乱党分子欲在西北举事的奏折,派了快马上报朝廷。
很快,朝廷传旨下来,要釜底抽薪,将新军调出西安去整训,并借鉴以往会党分子常在中秋节揭竿起事的经验,须在中秋节前调新军出西安。
九月下旬的时候,张聚庭从南方归来,带回了同盟会总部的命令,告知全国,确定在十月革命,确切时间是十月六日,即农历八月十五日。
同盟会陕西分会认为,如果按总部确定的时间举事,无疑要中当局的圈套的,时间问题可以变更,至于前移或者推后,视具体情况而定;同时决定,由新军在西安起义,渭北各县响应。
一切安排妥善,井勿幕亲赴渭北,巡查各县起义准备情况。
张奚若采购了枪支和弹药,从日本回到了陕西,军火是夹带在沙发中的,巧妙躲过了清兵的层层盘查。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陕西新军营地,马玉贵正与几个关系好的官兵谝广州“三•二九”起义的实况:黄克强、井勿幕亲率一百六十名敢死队员凶猛扑向两广总督署衙。他们奋不顾身英勇搏杀,在焚烧总督署之后,又分兵攻入都练公所等处,与大队清兵展开激烈的巷战。黄克强负了伤,喻培伦胸前满挂一筐炸弹猛投,接连打退清兵的几轮进攻。激战一昼夜,终因敌众我寡,队伍开始分散退却。在这次起义中,喻培伦、方声洞等八十余名革命志士壮烈牺牲,其中有七十二烈士遗骸葬于黄花岗。
谝得正欢,一个叫李小个子的当兵娃进来,在马玉贵耳边嘀咕了几句,马玉贵坚毅沉静的脸庞掠过一丝惊惶,但瞬间即逝,他如此这般地给李小个子交代一番,李小个子点点头,又匆匆离去。
中秋举事的日子一天天迫近,井勿幕赴渭北未归,主持陕西同盟会机要工作的是李元鼎、郭希仁、党自新等人,李、郭、党三人按照井勿幕的部署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义工作。
马玉贵差人来报,长庚近日将调新军出西安。李元鼎等人愕然,这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而勿幕又远在渭北各县奔走,星夜派了飞毛腿出城速报勿幕做决定以应不测。
李、郭、党三人心急火燎地等待渭北的回信。
终于等来了从耀县归来的快报,说勿幕已做了具体部署,起事时间后移,以麻痹当局,切莫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武装暴动前的西安,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一回 衙道堡杨大偷狗 辛亥年西安起义
满清当局的腐朽统治,终于酿成了辛亥年十月十日武汉三镇的武装暴动。
武昌暴动消息传来的时候,衙道堡这个渭北平原上的小村庄也不太平,北头马家的二乎子半农不见了。这时,半农的父亲马登举,正在村口的青槐树下有声有色地说古经,讲的是说岳全传里的故事,岳鹏举枪挑小梁王、大败金兀术的传奇故事听得劳作困乏了的农夫如醉如痴,他们打心眼里佩服马登举这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的口才,满肚子的花蝴蝶呼呼地往出飞,真是红萝卜调辣子吃出没看出。
南头的杨大颇不服气,打心眼里瞧不起马登举这个族长。登举是在他的父亲德青老汉过世后继任为族长的,本来按中国的传统习惯,族长之职理应是他的哥哥登科接手的,无奈登科不肯就位,马家族人便开了会,选了登举为族长,群龙该有个首才对。
杨大对族长满肚子意见,别人都把登举当衙道堡的神敬,心里不平衡的杨大却认为这个族长是个狗屁,我杨大就没尿球他,别以为你是族长,是马门的二老爷,在人面前说嘴撂舌的神气不了几天的,一切都会完蛋,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的,不久的将来,你这芝麻粒大个族长见了我杨某人也得叫杨老爷,想到这里,他的心里美滋滋的,当老爷的滋味他没有感受过。
马家的二乎子不见了,杨大心里清楚,全衙道堡的男女老少也心里明得像镜一样。杨大觉得这是看族长西洋景的机会,花钱受累供娃上学,科举散了,考不了功名,在学堂里面当了个教书先生也准回事,可这二乎子不争气,放着好好的书不教,整天瞎折腾,和北山里的杨久娃、县城里的岳西峰,还有富平的一个姓胡的,暗地里有来往,搅合在一起整不出什么好事来,那些人是什么东西,是乱民,是飞的吃的,将来弄不好是要整出被斩首杀头的瞎瞎事来的,哈哈!到那时你马登举哭都来不及,有好戏看呢!想到这里,他兴奋得笑出了声,不由得唱了起来:“嗨!嗨!哩格哩格朗,我把你妈叫婶婶……”
半农家的看门狗小黑不见了,马许氏心急如焚,好端端的就寻不见了,好像一下子从人世间蒸发了,她觉得奇了怪,想到门口问个究竟。
登举制止住了自己的女人,说:“莫要吵闹,为一条狗伤了邻里和气不好!”
偷狗者为本村村民杨大。
杨大好吃懒做,日子过不前去。他饥饿难忍就偷了族长家的狗,与婆娘娃娃美美地餐了一顿,落了个肚儿圆。而和老娘相依为命的弟弟杨二连个狗毛都没有捞着。
杨二觉得这几天有点奇怪,老是听见哥哥杨大的屋里三更半夜有狗狂吠。他就问了杨大:“哥,是你偷了族长家的狗!”
杨大虚得很,心里一惊,这老二瓷锤疙瘩一个,什么时候还学会断案,比开封府的包黑子还厉害。但回头一想,偷狗这事天知地知鬼知神知自己知婆娘知,再也没有旁人知道,这瓷锤是不是瞎狗吃屎碰着了胡球冒诈呢,便矢口否认:“没有,我屋里没狗。”
杨二心里疑惑,满头雾水,道:“那就日球怪匝了!”
之后,杨大接连几天在梦境中学狗叫,深睡中的婆娘也被吵醒。两口子合计道:“偷吃了一条狗竟落下这等病症,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咱,该如何是好?这见不得人的病症,即就是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
杨大夫妇实在没招,只得去了村口圣母庙问神,焚香礼拜,无比虔诚,恳求救苦救难的圣母娘娘为自己医治病症。圣母托了梦给杨大,让他向族长家认个错,再熬上三天长工,病症自然就消除了。
杨大在巷里见了马登举,先是讪笑,说:“族长二老爷,几天不见,您老胖了,显得有些富态。”
接着,他又拉了登举找了一个避静的地方,道出了自己的心病,说:“二老爷,我家杨二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他不是人,偷吃了您家的小黑,实在该死,我代他向您老认个错,替他给您家扛上三天长工,白干活不要工钱,以作为对他的惩罚。”
马登举是个忠厚长者,自然不和杨大一般见识,连连摆摆手,说:“这怎么能行呢,一条狗吃了就吃了,大家都一村一院的,何必如此认真呢?”
杨大被族长的宽宏大度感动得五体投地,便以诚相待,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马登举就让他按圣母娘娘说的办了,杨大的病症自然就消除了。
栓栓是杨大的小儿子,爬在被窝嘟嘟囔囔,哼着歌谣,说什么富平出了个胡球成,卧牛出了个岳西峰,北山里胡闹的是久娃子,闹得卧牛塌了天。杨大的女人胆小怕事,搧了栓栓一个大嘴巴,虽不是很疼,但栓栓咧嘴哭了,很是难过。
杨大的女人见惹了儿子,又去哄他,说那胡球成、岳西峰和杨久娃都是惹不起的厉害人,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他们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收拾一般平头百姓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小娃娃不听话,在他妈跟前胡闹,杨久娃一刀子下去就把牛牛给割了。
栓栓听了杨久娃割牛牛的怕怕事,就不嚎叫了。
那歌谣里的胡球成指的是胡中山,杨久娃是敢说敢干天不怕地不怕的刀客杨虎城。这两个人物以前曾作交代,惟独岳西峰方才粉墨登场,这里对他作个简明扼要的介绍。
岳西峰,名维峻,号西峰,卧牛城南伏龙村人,和关中怪侠郭坚连畔种地。其祖父殿元,咸丰年间中的武举;父振兴,光绪钦点蓝翎侍卫。西峰十六岁,已是武学生员。之后,由勿幕、笠僧介绍加入同盟会。自此以后,岳跟随井、胡二人从事革命活动,鞍前马后,备显殷勤,只可惜淳朴有余而武学不精。
卧牛城虽有百里金汤之称,在表面上看,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其实,它和满清政权一样,骨子里已经坏死了,是经不起任何革命风雨的冲击。
这座古老的城池,确切地说,应该叫东卧牛城,因为在关中平原的西部,有个著名的城池叫凤翔,也被人们习惯上称之为卧牛城,它自然就是西卧牛城了。那里是凤鸣西岐的地方,历史上周王朝的发源地。
东卧牛城的来历,有个美丽的传说。在黄土深厚的八百里秦川东部,有座蒙着一层神秘色彩的文化古城,人称卧牛城。相传,远古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时,将一块黄褐色形如卧牛的石块,遗撒在此处。这块石头摄日月之精华,收天地之灵气,受雨露之滋润,卧牛石内发生着凝聚变化。年深日久,卧牛石逐渐被风沙埋在了地下。但这卧牛石不断释放出祥瑞之仙气使得这块土地丰厚肥沃,山青水秀,林密草茂,吸引了尧帝的农师后稷来到这里,在洛河湾畔教民稼穑。因而这一带庄稼常年丰收。周朝康王姬钊看中了这块宝地,将其叔父的儿子公明分封到这里,国号叫“贾”。这卧牛城宏大雄伟,说来也怪,纵观整个城区,形如地下那块卧牛石。头伸西北,尾甩东南,唐、宋双塔似角,北庙为鼻,庙前两池为眼,一条大道蜿蜒,为一条牛缰,搭在西北部的塔儿山上,人们将那山上的宝塔叫“拴牛橛”。
武昌暴动的春雷一声巨响,全国的革命形势顿时高涨起来。
在陕西,井勿幕奔走于渭北各县策划革命,同盟会员胡笠僧、胡定伯在耀县、富平,曹世英、高峻在白水,岳西峰在卧牛城,他们积极酝酿暴动,驱满复汉,共建共和。
这时的西安城里,也是一锅粥,乱得一塌糊涂。陕甘总督长庚极度惊慌,同盟会和哥老会在新军中的频繁活动令他伤透了脑筋,这几天昼夜不眠,一合上眼就做恶梦。在梦境中,那些乱党暴民追得他拼死逃遁,遗靴子掉帽子狼狈不堪,梦醒之后,脸白如纸,直喘粗气。这种惶恐不安的日子没法过了,须采取决然措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于是,他找来了前任陕甘总督升允,巡抚护理钱能训商量对策。升允是长庚的同僚,勉强可以说得上是他的前辈了,满脑子的主意,结果还是被焦头烂额的危局弄得被降了职;钱能训是个新手,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要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才能。当长庚端出了棘手的问题时,年轻鲁莽的钱能训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有什么难的,弄出乱党分子的名单,按图索骥连锅端不就得了。”
升允低头不语,长庚把钱能训一阵训刮:
“荒唐,鲁莽!那些乱党的脸上又没有刻记号,要是能弄到乱党的名单,我直接派人抓了不就得了,还费事地把你们两位请来是谝闲传来了?”
钱能训羞愧地低下了头。
老谋深算的升允说话了:
“智者以谋略胜人,我以为要当机立断,来个釜底抽薪!”
说到这里,他卖了个关子,不言传了。
急得长庚直蹭大腿,不安地问:
“怎么个釜底抽薪法,你倒是说话呀,人常说半句话想死人呢?”
升允慢慢地品了一口香茗,轻轻地磕了磕茶碗盖,娓娓道出其中的奥妙:
“打蛇打七寸是人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句口头禅,当下应紧急将新军中乱党活动频繁的一、二、三营调出西安,向西开到凤翔、岐山、宝鸡一带待命,然后分化瓦解。”
“妙,实在妙!的确是个克敌制胜的高招!”
长庚竖起了大拇指,说姜还是老的辣。
“还是老领导能行,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钱能训一头的雾水不见了,猛地一拍大腿,说了两句好听的。
升允对自己的这个下属极其不满,其决事优柔寡断,拖泥带水,调新军出西安的策略早就提出来了,可他这个主管新军的巡抚护理至今不见行动半步,不能不让人焦虑,根本就没有一点领导水平,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混蛋,简直就是拿我们这些官老爷妻儿老小的命运开玩笑。
长庚把责任全都揽了过去,没有过多地责备钱能训,他心里清楚,在这要紧关头,班子内部要精诚团结,自己这个当班长的须收买人心,他说:
“这也不能归罪于钱大人,责任在我,前一阵子公务缠身,弄得我焦头烂额,以致于把这等要紧事置之于脑后。”
升允见总督大人替钱能训解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再三叮咛道:
“调新军出西安的事要快办,否则我们将成为他们的下酒菜。”
钱能训点头如鸡捣米,答应明日就开会调兵,说完就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新军营中,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马玉贵去找张云山,说巡抚助理钱大人传下命令,明日各营长官召开重要军事会议,估计当局又要耍什么花招,张云山低头沉思,说要赶快开会讨论对策。
不一会儿,钱定三、张钫、张聚庭等人全来了,七嘴八舌,说明天的军事会议并非好会,弄不好是断头会,当局看来是要开杀戒啦!赶快采取行动吧,要不然大家伙就只能排队让长庚、钱能训他们砍头了。
这一天是辛亥年十月二十一日,农历八月三十日。
夜幕降临了,新军中主张革命的大小头目得了密令,今夜有重要行动。
恰好,城里今晚上演秦腔《法门寺》,著名艺人“盖陕西”主演,他唱的一手绝活嘹匝啦!
城里各衙门的老爷在妻妾陪伴下,去了戏园子,一睹“盖陕西”的风采。
总督长庚去了,钱能训屁颠屁颠地跟着,惟恐慢了节拍。
钱的夫人给总督大人捶背端茶,总督暗中摸着钱夫人的玉手,欣赏着精彩的演出,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这时候,新军营中一片紧锣密鼓。钱定三、张钫等人去见张凤翙,议定暴动事宜。
钱定三是个火爆性子,一见面就说:
“翔初兄,事急啦,该出手啦!”
张凤翙心有疑虑,不敢冒然拍板定事,说:
“如今暴动的主心骨不在,勿幕去了渭北至今未归,其他人又做不了主,北边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
定三着急上火:
“怕球哩!新军中数你职位高,你说了就算,大家拥戴你!”
张钫见张凤翙迟疑不决,就大胆地谈了自己的看法:
“翔初兄,你带上大家先干吧,只要西安动起来,勿幕他们在渭北肯定就会云集响应,事情就成了。”
张凤翙盛情难却,便说:
“弟兄们的一片赤诚之心令张某人感动,如果我再推辞不肯,怕是伤了大家的心,我张翔初带上弟兄们干一回吧!”
接着,大家聚在一起商讨暴动具体方案,定于次日(即农历九月初一)上午九时起事,比钱能训十点钟的军事会议提前一个小时。
银河耿耿,星斗满天,看罢戏的钱能训兴奋地不能入眠,睡在舒适温暖的被窝里做美梦,谋划着明天如何将新军中那些无法无天的乱党分子一网打尽。长庚也没闲着,回味着“盖陕西”的精彩演出,回味着自己和钱夫人的暧昧关系,想着如果明天钱能训把乱党搞定,自己的仕途将会一帆风顺,说不定还会入阁弄个大学士军机大臣混混,再顺便把钱夫人也捎走,自己再兼个管钱的户部尚书干干,比窝在陕甘两省的偏远西北地区要强八百倍。
在城北草滩别墅休养的升允坐卧不宁,一夜没合眼,虽说钱能训打了保票,但他心里放心不下,对这两个人他早已琢磨透了,钱能训空有匹夫之勇而短于谋略,长庚贪钱爱色一门子想着升官发财。
次日上午九时,西安起义的第一枪打响了。
陕西辛亥西安起义注定是要写入陕西乃至全国辛亥革命史的,它是在武昌暴动十二日之后发生的,陕西和湖南两省同时爆发武装起义,宣布独立响应武昌革命,是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一件大事。因此,当时有“南有武昌革命,北有西安起义”之说。
在起义之前,新军中各方面负责人三十多人在西关林家汶再次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一开始仍是双方各持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多数人认为张凤翙是革命形势所迫才不得不扛起革命大旗的,他们暗中拥戴井勿幕为大都督。张钫、钱定三见形势紧迫,便大声疾呼:
“勿幕在耀县使人转告我们,革命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因私废公,临时换主帅会自乱阵脚的,我们将会成为千古罪人的。”
张聚庭也附和道:
“就是的,勿幕说了,让翔初兄担任我们的大统领。”
说罢,便以头跄地,痛哭起来。
大家这才停止了无休止的争吵,推举张凤翙为首领,钱定三为副首领。
张凤翙受了大家的拥戴,宣布陕西独立,九时分三路攻城,他自统一路,钱定三、张钫各率一路。自此,陕西民主革命的烽火顿时燃烧起来。
第十二回 红线女驰骋杀敌 马玉贵奇计破城
在九月初一的林家汶会议上,张凤翙等人考虑到红线女是个女流之辈,这么多年为暴动的筹备作了大量工作,于是就告知她暂到乡下回避,革命是要流血牺牲的,不能不预防意外。
侠肝义胆的红线女谢绝了张凤翙的一片好意,义正词严地说:
“我红线女虽是个女儿身,但也饱尝人间冷暖,我在西安城人熟地熟,应当为革命尽力!”
众人听了,深为钦佩。
张凤翙激动地握住红线女的双手,叹道:
“红线女胆识过人,真乃花木兰、梁红玉再世!”
红线女涨红了脸,羞怯地说:
“翔初兄高抬了,我红线女当初误落风尘,为人所不齿,是聚庭及众多同志的一致努力,才救我出苦海,为了革命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接着,她又主动请缨:
“请给我一杆快枪一匹快马,我要驰骋沙场斩清妖,杀身成仁不惜身。”
张凤翙满口答应了她的请求,允她随军参战。
红线女着了一身天蓝色的军装,跨上一匹枣红马,腰间别了小手枪。有文学素养好的同志即兴赋诗:
蓝衣红马着神枪, 红女驰骋在沙场。
新军营中一奇女, 不爱红装爱武装。
离计划攻城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在逼近,众人心中忐忑不安,渴望着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九时整。
起义的枪声首先在军装局打响。一时间,古城内外,炮声隆隆,尸体遍地。商贾市民,惊慌失措,逃避躲藏。
张钫、党自新等率骑兵由南门破城而入,分两路攻取南城附近的军装局。
这天恰好是星期天,信教的都往教堂做礼拜去了,驻防军军官按常例休周末,放松放松,酒足饭饱,到卡厅找妹妹去了。
巡抚护理钱能训坐在会议室里抽着上等的好卷烟,翘着二郎腿,嘴里可能哼着哥呀妹呀的酸曲子,做着如何将乱党一网打尽的美梦。
眼看的已经快九点了,该开会的没来几个,即使来了的也是一幅幅懒洋洋眉眼,两三个在蒙头大睡,四五个叼着烟卷吹牛皮聊天。
看到这一切,钱能训满肚子的火气往上窜,气哼哼地拍了桌子,又感到手指生疼,便将生疼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破口大骂:
“狗日的,一群懒猪、饭桶!”
正在梦周公的被惊醒,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吹牛皮聊天的也停止了,不明白钱大人的火气今天怎么这么大,真他妈的神经病一个。
“喀喇喇……轰”
紧接着是一阵“噼哩啪啦”的爆豆子声,钱能训起初还以为是鞭炮声,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晓得是老张家还是老李家娶媳妇或者嫁闺女,在心里骂蒲城人真是老二球,造下的鞭炮就装那么多的火药,亮得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霹啪”声刚开始像是锅里下扁食(陕西关中地区的一种面食,素馅的饺子)噼哩、啪,稀稀疏疏的,后来就是密集的了,怎么还夹杂着“轰隆隆”的火炮声。
钱能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没了一点点血色,心想:瞎了,出事啦!最担心的事情可能发生了,西安成第二个武昌城了。大脑一片空白的钱能训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如果迟一步,可能就有被活捉杀头的危险。
钱能训第一个先逃出会议室,其他几个开会的军官也随着他从后门鱼贯而出,谁也顾不上谁,只顾自己逃命。
张钫率队攻打军装局的时候,守门的清兵一听见枪响,就扔了枪,颤抖着双腿,慌慌张张逃命去了,屋里还有父母妻儿老小一河滩人需要自己养活,为长庚、钱能训这些乌龟王八羔子卖命不值得,死了也就白死,没有人给咱发放抚恤金。
就这样,张钫的队伍手不血刃就攻占了军装局,得到了大量的武器弹药。
张钫和党自新两人一合计,随即分兵攻打巡抚衙门。
这时候,陕西巡抚升允正在草滩的别墅休养,西安起义的消息传到草滩时,他的第一感觉就是瞎了,人算不如天算,西安决非久留之地,匆匆忙忙地离了西安径向甘肃奔去。他以后还会卷土重来的,就这样空手而去有何面目去见皇上和太后呢!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起义军初战告捷,张凤翙的临时指挥所随即迁到军装局。
红线女跃马持枪,随起义军入城参战,一匹枣红马驰骋于古城之中。
她奔走于军装局和城内各重要据点之间,了解敌情,传达命令。
枣红马出现在那里,那里的起义军官兵就晓得总部来了命令,又有新的作战方案传达了。
看过秦腔《火焰驹》的官兵,都戏称红线女的枣红马是戏中千里救急的“火焰驹”。
当天晚上,张凤翙约了李元鼎、郭希仁、党名卿等人聚会于临时指挥部,商讨组建革命军司令部,决定用“秦陇复汉军”名号,刊刻“秦陇复汉军总司令部”印章,通电全国,响应武昌革命。
“秦陇复汉军”这个名称的由来,大概是革命党人听说湖北起义军里有“复汉军”之称,大家就仿其意,取了这个名称,并称其首领为“秦陇复汉军大统领”,推举张凤翙担任。
之后,大家又商议建秦陇复汉军大统领府,以张凤翙为大统领,钱定三、万炳南为副职;大统领府分设军令府、参谋处、民政府三部。
次日拂晓,起义军以强烈的炮火攻打西安城内最为坚固的内城满城。
满城是满军驻防和满人家属居住地,城高墙坚,易守难攻。这是西安的城内之城,东、北两面借西安城墙为屏障,西、南两面另外筑有城墙。起义一开始,西安的八旗兵及满族官员、眷属就龟缩其中,妄图负隅顽抗。
起义军是从西、南两路重点进攻满城的,城中数千八旗兵拒不缴械,拼死抵抗。
直到午后三时,起义军还没有攻下一座城门。
率队攻打南门的大统领张凤翙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随同张凤翙攻城的马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与张凤翙耳语一番,眉喜眼笑的张凤翙连连点头。
只见马玉贵与哥老会头目刘世杰率领了邬登赢领导的五百余名回族青年敢死队,迂回包抄至大、小差市之间佯攻。
马、刘二人虚张声势,猛攻猛打,马玉贵头部不幸为流弹所伤,顿时,血流满面,仍然不下火线,率军攻城。
炮火倾斜在古老的城墙上,摧毁着腐朽的满清政权,城上的八旗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天摇地动。
大、小差市之间的城墙被炸得坍塌了一个大豁口。
马玉贵、刘世杰率先统兵冲进满城,扑向顽敌,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原来,马玉贵早已得知大、小差市之间有一小段城墙早年崩塌,后有人在此盖了私人住宅,他便向张凤翙立了军令状,要立下破满城的头功。
于是,马玉贵令几个回民敢死队员在炮火的掩护下,越过护城河,把那私人住宅的后墙挖开实施爆破。马玉贵便为起义军拿下满城立下了头号战功,他的手下邬登赢和那些加入敢死队的回民青年也功不可没。
省城光复之后的十月二十五日,张凤翙、钱定三、马玉贵、张云山、万炳南、刘世杰、马福祥等十余人,在军装局召开会议,着手讨论决定正式成立陕西政府机构、确定起义众多同志的名位。
其实在作为同盟会员的张凤翙被推举为大统领之后,哥老会的头目们就心存怨言,是很不服气的,尤其以万炳南的表现最为明显。在西安起义时,新军中同盟会员较少,作战主要靠的是哥老会成员。到起义爆发时,新军中原有的组织、建制已荡然无存,而哥老会头目的号召力却远远大于革命组织。城内战事结束不久,起义中缴获的七、八千支步枪,一十八门山炮,以及许许多多的马匹,几乎全被哥老会的大小头目所获得。这样一来,他们在事实上就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自以为在西安城里他们说了就算,跺一下脚,西安城也要晃三晃。哥老会大头目万炳南、张云山以为革命成功,就碰破头皮地争着当大统领。
会议上,哥老会、同盟会等各方力量争论不下,张凤翙无法平息争端,只得罢会,说会后再议。
众人只好离去,怨气最大的要数万炳南和陈树藩。
次日的会议是在督练公所召开的,会议刚开始,居功自傲的万炳南竟然拿出洪杨革命时杨秀清向洪秀全逼封万岁的气势,汹汹的气焰咄咄逼人,要挟张凤翙及众人,大统领只有他做最合适。
有人提议井勿幕做大统领是众望所归,等井回来之后再作商议。
有人也提议让攻占满城立下头功的马玉贵作兵马元帅。
马玉贵以自己能力有限文化水平低为由,再三推辞。
会上意见分歧,大家不欢而散。
至此,同盟会和哥老会已呈现出分裂的迹象。
二十七日会议时,井勿幕已由渭北赶回西安。
张凤翙、李元鼎、郭希仁等同盟会同志欣喜万分,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主心骨回来,事情就好办了。
井勿幕约了马玉贵、吴世昌、马瑞堂等哥老会头目,去做万炳南的工作。
万炳南刚开始还以为这些人是要拥戴他做大统领,不由得心花怒放,殷勤招待,又是端茶,又是递烟,忙的不亦乐乎。
马玉贵开诚相见,说明来意,表示大家愿意拥戴万做副统领。
马瑞堂补充道,这是弟兄们的意思,也是井勿幕的意见。
万炳南听了,默默无言,他迫于井勿幕的威望和在渭北的军事实力,又感到再这样闹下去会人心向背的,见事已至此,只好作罢。
就这样,一场争夺大统领职位的危机终于化险为夷,西安局势急剧好转。红线女有胆有识,不辞辛劳,冒险犯难,成绩卓然,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但由于封建礼教和传统观念的束缚,却使她始终得不到一个正式公职的名份,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撼事。在起义军内部接二连三发生争权夺利之事后,她深以为虑,毅然挺身而出,自备马车一辆,装饰华丽,来往于各署衙门、官邸,奔走于各派势力之间,陈之以团结与分裂的利害,竟使不少同志捐弃私见,以大局为重。
在起义刚刚开始时,她就告诫丈夫张聚庭:
“大丈夫应该舍生忘死,扫除满清,不要牵挂家室。”
张聚庭前妻蒋夫人遗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人定,时年八岁,聪明活泼,惹人喜爱。红线女将这一对儿女视为亲生。人常说,后妈打娃不心疼,不是打来就是拧,不是鞭杆就是绳,生动地刻画了一个刁钻狠毒的继母形象,为人所不齿。但红线女却无微不至地关怀两个儿女,每当丈夫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她总是热饭热茶,笑脸相迎,因而聚庭就专心尽职为革命而奔走。
红线女的外祖父善相面,粗通麻衣相术,这老汉算卦准,人称“赛伯温”,他在世时常说,自己的这个外孙女相貌秀雅,眉宇见有英气,似红线之掠过,红线女因此而得名。
十月二十九日,秦陇复汉军再次召开大会。
井勿幕根据各方不同情况,采取不同安排,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保持联合阵线不致破裂,充分表现出他的魄力和卓越才能。
讨论的结果,正式确定了张凤翙为大统领,钱定三、万炳南为副统领。
勿幕屈居张凤翙之下,任北路宣慰安抚招讨使,处处维护张的领袖地位。
接着,由张凤翙提名,任命张云山、吴世昌为正、副兵马都督;
马玉贵、马福祥(即马瑞堂)为正、副粮饷都督;
刘世杰、郭胜清为正、副军令都督。
长期以来给革命党做地下联络工作的张聚庭被委以重任,出任了秦陇复汉军大统领参政兼东路粮饷大使,负责掌管财政事务。
这时候,没有得到实职的陈树藩心里很不舒服,他对井勿幕有怨言,对张凤翙也不满意,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自己腿脚不太利索,跟上大伙鞍前马后地跑,到底为了什么,最后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这难道不是白忙活一场吗?这不行,对自己太不公平啦,得找机会和张大统领好好谈谈。
第十三回 胡笠僧举义药王山 曹秀才白水杀知县
西安起义爆发,各州县云集响应。
古龙原南衙道堡马登举的二乎子半农不见了,一家人找得红了眼。
天快黑的时候,马登举赶着骡子进了门,拴了牲畜,阴云满面地进了母亲王太夫人的上房,隔窗就看见老太太盘腿坐在火炕上抽旱烟,屋子里烟涨气罩的,他叫了一声:
“妈!”
“哎!”
王太夫人应了一声,仍旧“叭嗒叭嗒”地抽着烟。
马登举喘着粗气:
“妈,你娃差点回不来了?”
“怎么啦?”
王太夫人接着问,头也没抬,仍在吃烟。
马登举抹了一把额颅上的汗水,道:
“天塌啦?”
“怎么个塌法?”
王太夫人问。
马登举答:
“妈!大清家完蛋啦!西安城里发生暴乱啦,听人说平地上冒出了一个姓张的总督,县城里也乱得一塌糊涂,快成一锅粥啦,整个县城都在跑队伍,怕怕死了,怕怕死了!”
王太夫人接着问:
“二乎子找见了吗?”
马登举答:
“这娃也真是的,世道乱乱的,到底胡跑啥呢,满世界都找了,就是不见影子,娃这么长时间不见了,我哥也不知道心慌?”
“你哥怎么能不心慌呢,自从二乎子出了门,他近来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我在圣母庙中求了神上了香,圣母娘娘给我托梦说要想寻娃向西找。”
王太夫人依旧抽着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马登举自言自语:
“向西找?我想起来了,二乎子在富平有个姓胡的朋友,叫什么胡中山的,是庄里镇人,对了,是不是找胡中山说留洋的事情去了,前段时间,听我哥提起,二乎子曾给他说要去东洋留学的想法,这娃也真是的,世道这么乱还留什么洋呢?”
王太夫人没吭声。
马登举心情颓丧,抱怨道:
“我哥也命苦,嫂嫂过早地殁了,原本指望二乎子考个功名,谁知天也不助人,科举竟也散了,二娃子也在外头跑野了,连个踪影都找不见,这弄的什么事呢?”
“胡说,大男人家竟也说出这样没志气的话,留学不就是多花几个钱吗,花钱念了书难道还怕压身不成?”
王太夫人把儿子好一顿责怪。
马登举向母亲认了不是,王太夫人显得十分担心:
“老二,你说那西安城里发生暴乱,会不会象那捻子、回回造反一样,灭贪官打富济贫,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说是不是?”马登举不晓得该怎样回答母亲的话,低头说:
“我也不知道,只听路上逃难的说,城里清家的总督、巡抚和那些府台知县大大小小的老爷们跑了个精光,这样一来恐怕皇帝和太后老佛爷在龙庭里也坐不住了?”
王太夫人听了儿子的话,害了怕,抽抽泣泣地哭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诉说:
“二娃子,婆的亲孙子,我娃有个三长两短,婆也活不成了!”
接着,老太太就撂了烟锅子,哭声更大了。
马登举见母亲哭得像个泪人一般,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是个很刚强的女人,天塌下来也不皱个眉头,今天是怎么啦,但一细想,他就恍然大悟,明白了二娃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是老太太的牵挂。
他给老太太和起了脾气,说二乎子从小就是个听话的乖娃,不会动什么乱子,更不会跟上那一伙不要命的二杆子白气货去造皇上和太后老佛爷的反。
这些话中听,王太夫人渐渐止住了哭,但也不放心,让马登举明天就出门去打听孙子的下落,越快越好,不要耍什么麻达。
次日一大早,马登举就牵着骡子,背着背搭子,走出了衙道堡城廓,上了古龙原寻儿子去了。
辛亥农历九月初二夜,药王山上,火把通明。
刚刚二十岁的胡笠僧探得西安发生起义后,按照当初井勿幕的统一部署安排,在西安发生起义的当天晚上拉起队伍就上了药王山,浩浩荡荡的有两千余人,这里面有他的一杆子铁杆弟兄,如胡定伯,冯子明,张义安,马老二,黑脊背等等一系列,当然让家里人一番好找的半农也在其中。
山上山下,通明一片,如同白昼一般。
“兴汉灭满,光复中华”的大旗迎风招展,两千多名义军整装待发。
大伙们群情振奋,狂舞拳头,齐声高吼,一浪高过一浪:
“驱满复汉,光复中华!”
“平均地权,创建共和!”
雄姿英发、方面阔耳的胡笠僧一马当先,后面紧跟的是他的一伙铁杆弟兄,忽忽悠悠的,阵势十分壮观。
队伍犹如龙蛇蜿蜒,挥师南下,直指渭北重镇三原城。
三原城里的守敌一触即溃,带兵的早已弃城而逃没了踪影,吃粮的还能做什么毫无意义的抵抗呢,于是便作猢狲散,慌作一团只顾逃命去了。
在打三原城时,哥老会龙头大爷向枝山助了胡笠僧一臂之力。向枝山原本犯了罪被投进富平县衙大牢,他的出狱多亏了胡笠僧和他的铁杆弟兄们的营救,这其中有个曲折的过程。
在药王山举义之前,向枝山由于哥老会兄弟的牵连,受恶人诬告,被拘捕入了富平县衙大牢,受尽了折磨。
胡笠僧得知后,心急如焚,要想尽一切办法救这个讲义气的铁汉子出狱。
哥们黑脊背说他在富平大牢里有熟人,胡就让他想办法联系营救向枝山。
黑脊背找了大牢的牢头冯五,说向枝山以前曾有恩于他,他想探望向枝山,偿还所欠人情。
得了黑脊背好处的牢头冯五,拍了腔子,说没问题,这是个碎碎的事,他说了就算。
于是,黑脊背就进了大牢,见了向枝山,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后,就出来了。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蒙了面的黑脊背和同伴妙手马老二溜进大牢,先是学了几声耗子叫。
迷迷糊糊的牢头冯五被吵醒,骂了烦人的耗子真他妈的讨厌,瞅了四下里没有什么动静又睡着了。
黑脊背和马老二蹑手蹑脚地猫身走了过去,马老二从身后抄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钝器,在牢头冯五的头上敲打了一下,沉睡在梦乡中的冯五就稀里糊涂地昏死过去了。
其实,当天下午,黑脊背、马老二与冯五喝酒吃菜的时候在饭菜里已做了手脚,偷偷地下了迷药,吃了迷药的冯五先是说头晕,晚上还要在牢房值班,便摇晃着走了。
妙手马老二从冯五的腰间解下牢门的钥匙,打开了所有的牢门。
犯人们鱼贯而出,跑了个精光。
待冯五和几个狱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太阳把屁股早晒红了,黄花菜也凉了,哭都来不及了。
瞠目结舌的冯五清楚自己动下了大乱子,叫上几个狱役准备逃命,说:弟兄们,不好了,犯下杀头的罪了,不跑就等着县老爷卸了咱们的脑袋当夜壶用吧。几个狱役家里也有妻儿父母,一个个是凉锅贴饼子溜了,无踪无影的。
后来,冯五找了黑脊背,埋怨黑脊背不够朋友,误了他的前程,踢了他的铁饭碗,弄得自己失了业没饭吃了。
黑脊背笑了,说他也是没有办法,替朋友办事,受人钱财就得给人灭灾,如果真的没了出路就跟上他混饭吃吧。
冯五说只有如此了,既然上了“贼船”就要受“贼”摆布。
向枝山出了大牢,对黑脊背的救命之恩感激万分。
黑脊背哈哈一笑,说:向大哥,这一切都是少侠胡中山一手安排的,如果你要谢恩的话,就去找胡少侠好了,我黑脊背只不过是受朋友之托,替朋友办事跑腿的。
向枝山打听到胡笠僧在药王山举义旗反正,就纠集了他的旧部人马一千多人,准备配合胡笠僧的队伍作战。
后来又听说胡的队伍向三原进发,他就率部去了三原,早一步到达,围住城打了个痛快。
三原攻克之后,胡笠僧决定立即通电响应西安光复。
战后的三原城里,市井秩序井然,农工商学各安其业。
人们发现城墙上易了帜,大清家的龙旗没了踪影,不禁心里犯起了嘀咕:衙门里平时恶声恶气的老爷差役怎么不见了,往常不是歪得很么!哎!这没了清知县,来了胡统领,大清家难道就这么完蛋啦?这会不会和过去捻子、回回闹事一样,队伍来了,分田分地分财物闹了个欢,待队伍一走,清家的军队回来,就被拉了清单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倒霉蛋,惨得没了人样,到底是图球呢,人们常说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是没有道理的,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咱一个庄稼人天世下就是戳牛尻子的,还跟上那些不要命的二球货张狂什么呢,如果以后清家的队伍又杀回来了,你娃干哭连眼泪都没有,吃饭的家伙早搬家啦。
很快,西安城里就来了命令,胡笠僧被任命为秦陇复汉军第一标统带,职务相当于团长,划归北路安慰招讨使井勿幕统一指挥。
马登举去了趟富平,没有打听到二乎子的下落,却一路上接二连三地传来坏消息:二乎子的朋友胡中山率了两千人上了药王山造反,攻城掠县的已打到了三原;岳西峰在卧牛城闹得个鸡犬不宁,控制了整个卧牛城;白水、同州、两华一带也跟着造反,大清家这回看来真的完熊了!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白水一个姓曹的,可能是个没有考上举人的蓝衣秀才,没有求得功名,就有怨气,对社会心存不满,竟冒天下之大不韪,率领了一杆子乱民,拿了五花八门的武器,冲击县衙,手起刀落,有啥话不会好好说,头脑一发昏,就把知县大老爷给撂倒了,你说这整的什么事呢,放着安宁的日子不过,到底是为了啥,这社会不是乱套了吗?他想了很多,这二乎子要是成了乱党,一家子老少几十口都要跟上遭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怕是活不成了,这日他妈的让人就不敢想。他心里在怨自己,也怨哥哥,花了不少钱供娃娃念书,不晓得忠君爱国,竟然不学好,成了让人唾骂遗臭历史的乱臣贼子,成了株连九族的造反派,人生摊上这么一件龌龊事,欲哭不得,欲笑不能,真是八辈子先人把人亏了,真他妈的想一头跳进黄河淹死去。这些烦心事搞得他心乱如麻,连上吊的心都有了,回去千万不能对老母亲说实话,说了等于要了她老人家的命。
就这样,马登举昏昏沉沉地回到家。
他一进门,王太夫人就心急火燎地问:
“打听到了吗,二娃子怎么样?”
“妈,没事。我在胡家见到了二乎子,他把留洋的事已说好了,过几天就回来。”
马登举早已编造好了善意的谎言,敷衍善良的老母亲。
王太夫人直叹气:
“你看看,这二娃子也真是的,那东洋有啥好的,象虼蚤大一般,一尻子塌下去就散伙了。不过有了咱娃的消息总是件喜事,回头给娃把留洋的钱准备好,念书是正经事,莫要误了娃的前程。”
“这我知道,钱早已准备好了。”
马登举把话题岔开,又说了今年地里的棉花收成好,炮房的生意也不错。
王太夫人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又拿了旱烟锅子要吃烟,马登举拿了烟袋,捏了一小捏烟末子,轻轻地填在烟锅子里,给老太太点燃了,屋里青烟袅袅升腾。
九月初九的晚上,渭北的白水县城闹翻了天。
同盟会员曹世英、高峻拉起队伍,竖起了“白水复汉军”大旗。
大家推举秀才出身的曹世英为司令,以白包头为标识,分了三路攻向官府:一路赴县衙;二路赴捕厅;三路赴营讯。
在刀光枪声中,手持利刃的曹世英,怒杀作恶多端的知县陈问坤。
陈问坤在白水为官多年,没有什么政绩,民脂民膏倒搜刮了不少,弄得怨声载道,人们讽刺这个污吏:肥了陈知县,瘦了白水人。
在这场暴动中,知县陈问坤和他的幕僚们共伤亡十几人。义军打开监狱,释放囚犯,人们欢天鼓舞。
蓝衣秀才出身的曹世英,字俊夫,白水县刘家庄人。曹的家庭相当贫困,其父是个跳担担卖小吃食的,不像井家、胡家那么富有,靠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世英天资聪颖,沉默寡言,但却喜好玩弄枪棒,十七岁就考中秀才,乡人多称其为曹秀才。后来毕业于三原宏道高等学堂,曾在同州府学堂任教,与蒲城寇遐(寇胜浮)、富平田维勤一起共事,私交甚厚。由井勿幕、宋向辰介绍,加入同盟会陕西分会。
辛亥年八月间,川汉铁路风潮掀起,满清政府仍旧采取铁血镇压手段,迫使各地的革命党人加速了起义的准备,以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
这时候,世英受了组织的委派,由同州回到白水,联系团结刀客从事反清革命。白水的刀客分为两派:一派以同盟会员高峻为首,下面的头目有刘锡麟、赵树勋、雷东禄、李合之等人;另一派以哥老会龙头大爷张舍娃为头目,骨干除了王启才、石谦之外,还有朝邑的著名刀客严飞龙(严孝全)、王飞虎(王银喜)等。一时间,白水的革命力量发展迅速。
初十这天一大早,天还是灰蒙蒙的。
曹世英、高峻发布了反清檄文,张贴安民告示。
北关门口卖油条豆浆的张老汉一大早起来,匆匆忙忙地抹了脸,扛上“油条张”的招幌,急乎乎地想出门看个究竟,昨夜整个城里喊杀声一片,子弹霹哩啪啦地像爆包谷花一样响了多半个晚上,队伍跑得一拨接一拨,今天的生意不知道还能不能做,老伴张大娘不赞成他出去,这外面乱得一团糟,还是顾命要紧,挣再多的钱没有命了要那有什么用呢,生性倔强的张老汉执意要去,拿了招幌出了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他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老婆子,今天的生意做不成了,满城里都是戴孝帽子的革命党人和会党分子,带头闹事的是刘家庄的曹秀才和刀客高峻,还有哥老会的龙头大爷张秃娃、张舍娃,像张秃娃张张舍娃怎么都能混进革命党里去,一步邻近处谁还不知道谁是啥货?”
张大娘嗔怪老头子多嘴,害怕嘴上招祸,埋怨道:
“老汉子,人家参加革命党关咱的屁事,你不说话人家难道会把你当哑巴,人常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小心那些乱党杀了你的头?”
张老汉翻了老伴一个白眼,对老婆子的婆婆妈妈极不情愿,嘟囔道;
“真他妈的头发长见识短,咱两口子在屋里说悄悄话又没有第三个人,我怕啥,那些造反的白帽子还能把我老张的球咬了不成?”
忽然,张老汉好像想起了什么,以叮咛的口气说:
“老婆子,悄悄的不敢言传,街道上传闻那曹秀才动下大乱子啦,他把衙门里的知县大老爷给‘喀嚓’啦!”
“怎么个咯嚓?”
张大娘不解,满脑子的混沌。
张老汉答:
“怎么个喀嚓?杀了,脑袋搬家啦!”
张大娘心里一惊,眼瞪得像铜铃,呢喃着说:
“杀啦,脑袋搬家啦?这曹秀才把圣贤书念到驴尻子里去了,他是不要命啦?”
“咚咚咚”一阵擂门声,后来还夹杂着枪托的撞击声。
老两口吓了个半死,不晓得门外来了何方瘟神。
门外传来叫骂声:
“狗日的,是死人啦,叫了半天门,怎么不见动静?”
张老汉两口在屋里不敢吭声。
门外又传来了嘀咕声:
“这老不死的,他妈的大白天干啥去了,咱们张头目还等着吃油条喝豆浆呢,弄不下吃食回去没法交差。”
另一个说:
“哥们,老家伙的这块门板不错,是槐木做的,反正这老不死的也不在,咱俩把这给卸下来回去当睡觉的床板用。”
张老汉听说要卸他的门板,急眼了,急急地开了门。
“这老怂在呢,害得老子高喉咙破嗓子叫了这长时间,你这怂球夹到裆里装睡着,耳朵得是让驴毛给塞住了?”
门外是两个戴白帽子的,一个龇牙,一个马头,自报家门是哥老会龙头大爷张秃娃的手下,横眉竖眼地教训老张。
“老总,我年龄大啦,耳朵有些背。”
张老汉抖抖擞擞,如履薄冰。
“耳朵背?”
马头反问道,抬手就是“啪,啪”两声。
挨了耳刮子的张老汉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捂着耳朵挨了莫名其妙的一顿饱打,委屈地落了泪,违心地说他的耳朵不背了。
龇牙问:
“早上油条豆浆做了吧?”
“今早上没做。”
张老汉如实回答。
“没做?那你两人一早上在屋里是弄球呢?”
马头见吃不上油条豆浆,把老张美美地训刮了一顿。
张老汉两口子呆若木鸡,没了反应。
马头和龇牙把老人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便扬长而去。
两个老人相对而泣,骂马头和龇牙是一对狗日的,胜过土匪。
哥老会的弟兄没了约束,在白水城里一番哄抢,有一位姓阴的龙头大爷,劫取了官府的财物,马头和龇牙欺负了油条张,还把西关杨家刚过门不久的漂亮媳妇给糟蹋了,小媳妇没了贞节羞愧得上了吊。
曹世英知道了哥老会这些人的恶行,就找了张秃娃、张舍娃,严厉批评了他们对部下的放纵,致使发生了伤民事件。
秃娃、舍娃逍遥惯了,向来就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受了曹的责备,心里很不美气,肚子里窝了火,就想给曹世英一点颜色看。他们纠集了会党分子,欲置曹于死地。
事态危急,高峻约了李合文,保护曹世英由西门退出。
张秃娃、张舍娃杀曹世英没有得手,扑了个空,心里不甘,就带了人去了宝和药铺收拾曹的朋友寇遐,幸亏有人报信及时,寇遐才躲过了一劫。
曹世英、高峻出走后,张秃娃、张舍娃把持了白水县政,一面纵容手下抢劫财物,一面大开山堂,广收门徒,呼朋唤类,手下竟有上千人之多。
张秃娃一伙的胡作非为,使市井秩序大乱,影响了当地的工农业生产。当时有民谣说:
天荒啦!地乱啦!
曹世英杀官不见啦;
张秃娃坐了知县啦,
东梁上煤井绳断啦,
西河湾窑轮子不转啦!
第十四回 李云龙扛活任官村 郭方刚组建冯翊军
曹世英在白水杀县官的时候,在渭北平原上任官村熬活的李云龙坐不住了。
西安起义爆发的时候,李云龙正在任官村给一个姓梁的财东扛长工。这个李云龙并非著名作家都梁长篇小说《亮剑》中的李云龙,那个李云龙是作者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形象,而我这里要讲的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李云龙,是渭北著名的刀客,武功极高,靖国军时期曾任支队司令,以后又和杨虎城在西安城里演绎出了一曲悲壮长歌“二虎守长安”,近一个世纪来在关中道上被传为佳话。
李云龙,原名秉信,字虎臣,云龙是他后来改的名字,大概是想长大后驰骋风云,威武如云中之龙。陕西临潼武屯房村人,今属西安市阎良区。李家祖辈人多地少,生活相当清贫。李云龙的母亲曾与人发生口角,却被吃了黑食的衙役打得鲜血淋漓,令人惨不忍睹,云龙的二哥秉福被仇家诬告受了连累吃了官司,收押在关山大牢。李母连气带病,不久去世。母亲的含冤而去,给李云龙幼小的心灵上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他决心报仇雪恨,抚刀起誓:不雪此仇,誓不为人。我李云龙长大后一定要惩凶除恶,打官府,杀财主。
渭河以北,交通不便,地广人稀,土地贫瘠。这里的农民,性格骠悍,素有反抗豪绅地主的传统。道光年间,这里刀客四起;咸丰末年,回回暴动;光绪末年,贫民“交农”。这些运动,无处不有渭北农民的身影。本乡李桥村农民杨升华反抗地丁加耗的事迹,更为武屯地区的人们所熟悉,这些斗争故事的传说,对少年时期的李云龙影响极深。
云龙十四岁的那一年,渭北遭灾,破产农民迫于生活,手持利刃,铤而走险。李云龙从此就开始了他的长工生涯。后来又发生了凤翔县贫民李猪娃、王摇摇火烧官盐总局的斗争,再后来,渭北原上的“交农”运动如火如荼,“蒲城学案”使官府威风扫地……李云龙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在渭北的工棚里度过了他的青年时代。
晴朗的夜晚,一轮满月挂在枝头。
饥饿难忍的李云龙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长工棚里,满存老汉的旱烟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嘘嗨地哎声叹气,他的心里愁呀,这个老实巴结的渭北汉子一筹莫展,一屋里的死婆娘病娃都要靠他出卖苦力养活,即使把老人的骨头榨干,全家人也吃不上一顿饱饭。
云龙知道老汉的肚子里有货,便央求道:
“满存叔,我饿的慌,想听故事,讲一段三国吧!”
“老四,你想听哪一段?”
满存老汉问,他亲切地叫了李云龙的排行序号。
李云龙答:
“就讲捉放曹吧!”
发家致富过光景满存不行,但说三国道列国谝闲传他是一把好手,内行的再不能内行了。
只见满存弹了弹烟锅子,又装满了烟叶子,点燃美美地吸了几口,过了烟瘾,就涛涛不绝地讲开了:
话说那白脸奸贼被诸葛孔明的一把火,在赤壁烧了个一塌糊涂,他那八十三万大军战死的烧死的、再加上得瘟疫病死的,损失得就所剩无几啦。白脸货只好派部将曹仁、徐晃、乐进分别留守江陵和襄阳,自己哭丧着脸带上残兵败将向北方逃去……
满存老汉唾沫星子四溅,讲得有滋有味。
李云龙和几个长工听得入了迷。
当讲到白脸奸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关云长刀下留情放他一马,义薄云天的武圣人念及旧情,丹凤眼一闭在华容道上放了那害人虫,义愤填膺的李云龙呼的坐了起来,牙关咬得咯吱吱响,说:
“武圣人怎么如此糊涂,一刀劈了那鸟贼岂不痛快?”
其他几个扛活的也在附和,说关云长留下那白脸是放虎归山,到底是个害货。
后来,李云龙熬活到了一个叫任官村的小村庄。
他和一个姓梁的财东说好了,掌柜的吃啥他吃啥,早晚两头喝稀的,中午一顿吃干的,饭送到地头不歇晌,年底一次结工钱。
梁财东看上李云龙一身好力气,又会几手厉害的拳脚功夫。
李云龙也看那梁财东不是啬皮,说话办事倒也爽快,就应承下来在梁家熬活。
梁财东是个焦性子,天不亮还是满天星光灿烂,就把伙计们吵闹起来吆到地头,酷暑天日头毒得怕怕,梁财东从来不歇晌,伙计们当然也不得闲着,陪着掌柜的晒日头。
梁财东看李云龙壮实地像头牛,做活也实在,从不耍奸溜滑,心里就欢喜得很,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说:
“娃娃,听叔说,这日子是过出来的,人勤地也勤,人懒地就懒,你哄它一季,它哄你一年,到头来没啥吃就只能干瞪眼喝风屙屁。”
李云龙点头:
“我叔,你说的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此后,梁财东每逢出门,就把李云龙带上,说这娃是个练家子,武功高得很,出门在外有云龙在身边心里就瓷实,不怕那些刀客土匪打劫。
其他伙计们眼红,满肚子的怨言:
“老四这小子牛皮,跟掌柜的混得像一家人,怕是要给老梁家做上门女婿了,你看老梁家未出阁的三女子梅花多么水灵,谁见了都想……”
李云龙脸涨得通红,矢口否认:
“咱一个穷下苦拉长工的,屁屁都没有,人家三小姐凭啥看上咱,根本就不可能。”
梁家的内当家梁张氏是个手脚麻利的勤快女人,她见了李云龙也喜滋滋的,不知道给梁财东吹了多少枕边风,谈了她的想法:
“扛活的小四是个好小伙,还会耍几手拳脚,咱们老了得有个继承家业顶门立户的,不然你挣得再多也是白搭,我看这小四和咱梅花般配……”
梁财东问:
“咱梅花是个啥态度?”
“这贼女子不吱声,只是羞羞答答红了脸。”
梁张氏说。
梁财东笑了,道:
“把你这号闷怂,连这都不晓得,咱女子是愿意这门亲事。”
梁张氏喜不自禁:
“如果是这,就给人家小四透个风,瞅个时机先把婚定了,明年收成好就结婚。”
梁财东说:
“急什么呢,你没听人常说急婆娘嫁不了好汉,咱要拿稳,莫要失了体面。再说一女百家求呢,咱梁家的光景不知道比他们李家要强几百倍,小四这娃娃进了咱家门,难道还会委屈了他不成?”
梁张氏点头,接着又嘱咐掌柜的莫要错过良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总之一句话,世上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西安城里反正的消息传到任官村,梁财东哎声叹气地进了门。
梁张氏见丈夫满脸阴云,便忐忑不安地问: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啦?”
梁财东低垂着头,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说:
“天变啦!”
梁张氏向屋外瞅了瞅,见日头端太阳正红,没有一丝云彩,就满脸疑惑:
“大白天说什么梦话,秋收了麦种了还会怕变什么天,再说外头日头红涨涨的,难道还会怕下雨不成?”
梁财东恼了,愤然而起:
“你这婆娘家倒是懂个球毛,生娃都不会生,生了一窝窝女子。明话告诉你,外头的世事乱了,西安城里出了革命党,造了太后和皇帝的反。”
梁张氏“啊”的一声惊叫,差点背过气,待清醒过来,就埋怨掌柜的:
“那你还像瓷锤一样坐在那儿发什么呆呢,今黑来把小四叫来,帮忙把囤里的粮食埋了,免得夜长梦多。”
梁财东点头说能行。
出出进进了几趟,梁张氏把屋里寻了个遍,又在地里找了几个来回,都没有见李云龙的影子,心里便发了慌。
村口放羊的梁三老汉说他见了,一大早吆羊出门的时候,就看见熬活的小四背着个包袱出了村向西走了。
梁张氏哭哭涕涕地回了家,骂李云龙是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不懂人情世故,怎么说走就走,即使要走,连个响屁也不放。这该死的小四就不是个东西,把我们梅花十六七的大姑娘闪到半路上,让娃以后还怎么嫁人呢,偌大个任官村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上百口人都晓得我们老梁家要招上门女婿,这不是把梁家的的脸面往地上跌呢。
梁财东不相信眼前的事实,说:
“不会的,不会的,人家熬了活不会说不要工钱,世上就没有这道理。或许是娃屋里有什么急事呢?”
梁张氏觉得掌柜的说的似乎有道理,便渐渐地停止了哭泣。
关中怪侠郭坚,原名振军,字方刚,以前在讲蒲案风暴的时候提到过他。
郭坚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在同州师范学堂上学的时候,听了张凤翙在西安率众揭竿而起的消息,心情异常振奋,即兴在课堂上发表了对时局看法的演说,慷慨激昂,鼓吹革命:
“与其坐而学,不如起而行!”
“不为大将,必为大寇!”
郭坚还讲了,大家如果信得过我姓郭的,就跟上我干吧,我姓郭的不会亏待弟兄们的。
从此,他投笔从戎,在民主革命的风暴中大显身手。
为了表示革命的坚决性,在革命中不屈不挠,便决定不再使用以前的名字振军,觉得有点土气,不能适应当前风起云涌的革命形势,就改名为郭坚,字方刚,毅然奔赴西安,参加了西安学生军,与西安清军作战。在攻打军装局的战斗中,郭坚冲锋陷阵,英勇善战,深得宋向辰的赏识,时任外交司司长兼陆军医院院长的宋向辰便留他在复汉军政府外交司任侍卫。
在外交司做侍卫的时候,郭坚认识了澄城人耿直,他与郭坚同在外交司任侍卫。
耿直,字端人,聪明果敢,常以荆轲自比,行侠乡里,他和弟弟耿庄被称为“耿氏双雄”。耿直自儿时起就喜欢军事游戏,以石头垒营,双方布阵,折谷草作旌旗,学习孔明演练“八卦阵”。他以破蒲扇作羽毛扇,模仿三国孔明,拿腔拿调地哼唱:
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
摆起八卦阵,单捉飞来将。
众伙伴尊他为头领,耿直编村中儿童为伍,布列阵势,身居帅位,发号施令,互相攻击。伙伴们便像水浒故事里众好汉尊称宋公明一样,称耿直为“耿大哥”、“耿头领”。
耿直说郭坚像貌奇特,行事常在意料之外,像司马迁笔下的游侠郭解。郭坚说他不愿象郭解那样被缉捕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耿直笑郭坚太多心了,他说的是像貌与为人处世,郭解像貌不及中人充其量算得上个一般水平,但他行侠仗义,即使亲外甥犯了罪也不包庇,外甥横尸于野外,郭解也不为其报仇,落得姐姐指责要和他断绝关系。郭坚说,像郭解那样的游侠实在难得,如今革命潮流汹涌澎湃,我们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留名青史。耿直点了点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西安已经光复,大部分学生早已回各州县去了,我们要回到蒲城、澄城组织反清斗争。郭坚同意耿直的看法,说如果要回去的话,咱们就回同州,岳西峰已在蒲城闹得天翻地覆了,咱们在同州可以组织武装力量号召各县,可进可退。耿直点头同意,说如果行动就立刻搞定,不要像女人家办事拖泥带水。
郭、耿二人一拍即合,于是,他们辞去了外交司的侍卫职务。宋向辰夸他们敢想敢干,是革命后起之秀。
两人辞别宋向辰,打马如飞,竟往同州去了。
同州府治在今陕西大荔,这里是秦汉时期的冯翊郡,古代关中设立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郭坚曾在同州师范学堂上学,在这里人熟地熟,于是就竖起了“冯翊军”旗帜,招兵买马,关中东部的英雄豪杰云集而响应,党玉琨、麻振武、李夺这些著名刀客率了各自的人马归附了冯翊军。
几天之内,冯翊军竟达近千人。
服装各异,有长的,有短的;兵种不同,有走路的,有骑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洋枪,有土炮,有大刀和长矛,还有铁锨、粪耙、烧火棍。
郭坚、耿直率了他们的冯翊军占领了州府衙门,就开始司法行政。
郭坚坐衙门的第一天,就有一乡村老太婆在衙门外击鼓鸣冤。
有兵卒传唤老太婆上大堂回郭大人问话,细叙冤情。
老太婆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汪汪似泉涌。
郭坚问:
“老太太,为何鸣冤,状告何人?”
“回大人,老妇状告我儿,是他不孝。”
老太婆据实回答。
郭坚接着问:
“有何为证?”
“不管吃不管喝殴打亲娘。”
老太婆撩起袄袖,手臂有青斑红记。
郭坚见状,怒火中烧,骂道:
“畜牲可恶,不孝为大,该打!”
“多少?”
堂下掌板的兵卒问。
郭坚:
“二十,让长记性。”
“噼噼啪啪”地搧开了板子。
忤逆惨叫,说他再不了,以后要好好孝顺亲妈。
第十五回 风云变清兵犯陕 军政府保境安民
陕西境内的革命运动遍地开花,清廷忧心如焚,欲遣重兵围剿。
陕西地处西北要冲,东崤函,西陇蜀,古称天险之地。武昌起义之后,清政府本来打算以陕、甘为基地,重振兵力,收复东南。谁料陕西却率先脱离清廷宣布独立,紧接着,各州县也纷纷举义,首先是各地的革命党人,如胡景翼在耀州,曹世英、高峻在白水,岳西峰在蒲城,郭坚、耿直在同州,马耀群在华阴先后率众宣告起义;其次是各地的会党,如户县、商州、兴平、洛南、兴安(今安康)、榆林等地的会党头目,驱逐知县,宣告光复。同时,清军中的进步军官也有率部起义的,如驻华岳庙的巡防营马队管带胡明贵,率部进攻潼关,宣布反正;也有一部分清朝官吏和乡绅,响应革命,表示归顺军政府;还有全县文武官吏拱手投降的。
旬日之间,全省五六十个州县高举义旗,先后光复。
清政府大为震惊,决心不惜代价收复陕西,先靖西路之乱,以固根本。于是,以东、西两路夹击新生的秦陇复汉军政府。
东路方面,以赵倜为统帅,妄图叩开天险潼关大门,长驱直入。
西路方面,派了西安起义时仓惶逃往甘肃的升允,命其代理陕西巡抚,率甘军由西进攻,以实现两路合击,妄图一举扑灭陕西革命。
陈树藩多次找了张凤翙,谈了他的想法,说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要重用像他这样的人才。于是,张凤翙任命陈树藩为东路节度使,负责指挥军事。陈树藩,字柏生,生于陕西安康。辛亥年十月西安起义前夕,加入同盟会陕西分会,先是在秦陇复汉军政府都督府工作。自任东路节度使后,驻防同州。十月二十九日,山西革命党人景梅九、李岐山在河东起义。清政府极度惊慌,革命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弄得其焦头烂额,急派清军第三镇协统卢永祥率部由正太路入晋,太原失陷,景、李派人来陕求援。张凤翙委任北路节度使井勿幕为河北安抚使,此河北是指渭河以北。井勿幕率了本部标统井崧生、胡景翼、曹世英、郑庠、严飞龙等人,会同东路节度使陈树藩,东渡黄河,救援山西民军,先后攻克蒲州、解州、潞村,继而又光复了运城,三晋革命形势重新高涨。
在清兵东、西两路重兵压境的至关重要时刻,西安城里的一些坏分子妄图复辟,乘机散布谣言,破坏陕西回、汉民族间的团结,制造了“清廷秋后算账”、“(党人)杀完旗人杀回回”、“回回要造反”等一些离间回汉民族关系、军政府精诚团结的谣言,致使人心惶惶。
西安回民曾同革命军一起起义,并肩作战,攻打满城,光复西安,功不可没。
这时,马玉贵以粮饷都督的名义,及时发布了《严禁挑拨回汉关系告示》,指出:
“此次兴民起义,宗旨复汉灭清。回汉不分畛域,早经宣布分明。近有无赖之徒,竟敢捏造凭空。扬言回汉不合,是非插弄其中。……倘再造谣生事,拿获立正典刑。”
马玉贵的禁令使坏人受到了震慑,人心逐趋安定,军政府上下一致,誓死杀敌保境安民。
军令都督刘世杰与马玉贵赴各起义军营房,令长官集合队伍,马玉贵点名核实,每人发给现银八两,以作起义奖赏。同时又按各营队的实际人数发给粮饷。
兵马都督张云山因马、刘二人赴各营队核实人数,他的部下未能及时领到粮饷,极为光火,指着马的鼻子叫骂,扑扑刮刮想动武。
马玉贵不愠不火,神态自若:
“我为革命做事,理应恪尽职守。你我同为都督,更应如此,为部下作出表率。我以前曾读史书,唐太宗与许敬宗君臣间有段对话,发人深省,值得回味。”
接下来马玉贵叙述了李世民君臣的对话,李世民问:
“朕观群臣之中,惟卿最贤,而人议其非也。何也?”
“这我就弄不懂了,好人反而受诽谤,姓许的到底是怎样回答皇帝的?”张云山疑惑不解。马玉贵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许敬宗是这样回答皇帝的,‘春雨如膏,农民喜其润泽,行者恶其润达;秋月如圭,佳人乐其玩赏,盗者恶其光辉;天地之大,人犹憾焉,何况臣乎。臣无肥羊美酒以调众口之是非,且是非不可听,听之不可说,君听臣遭诛,父听子遭戮,夫妻听之离,朋友听之别,乡邻听之绝。人生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我没脸作人,只为一己之私利而斤斤计较,置大局于不顾。马兄为人坦荡,做事公允,我张云山鸡肚小肠,看问题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兄弟实在汗颜。”
张云山听了马玉贵的一席话,没了以前的狂妄,满脸通红,双手抱拳,单腿跪地,向马谢罪。
马玉贵将张云山扶起,说:
“云山兄没有过错,只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万事和为贵,人常说‘人心齐,泰山移’。历史上如果没有廉颇与蔺相如演绎出一曲将相和,也就没有赵国的强大,就抵挡不住虎狼之秦的入侵。”
“这个我是知道的,我张云山如果再出尔反尔,自食其言,做出对不住革命的事情,就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张云山掏出了心窝子话,又和马玉贵和好如初了。
清军东西两路夹击,局势更加危急。
西路犯境之敌,攻州掠县,长驱直入;东路河南毅军,重兵围攻潼关,妄图打开陕西的东大门。
张凤翙紧急召集了六大都督,以及北路招讨使井勿幕、东路节度使陈树藩等人,商讨御敌之良策。
张凤翙环视了一下与会首领,说:
“如今大敌压境,陕西局势如同累卵,请各位弟兄敬献退敌良策。”
性格莽撞的兵马都督张云山打了头炮:
“战场杀敌谁怕谁,我张某如果在强敌面前眨巴眼,就不是我妈生的。我认为当前的核心问题是咱们的各营队枪支弹药严重不足,上战场不拿枪与送死没有什么两样?”
张凤翙点头,说:
“云山兄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要打仗没有枪弹怎么办,今天开这个群英会就是要大家拿主意。”
接下来七嘴八舌的,有的说没有钱事就不好办,人家不会把军火白赊给咱,你以为你是军火商的亲外甥;有的说这年月兵荒马乱的,战事频发,枪支弹药可是抢手货,况且价格一路攀升,不晓得需要多少银两;有的说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刘世杰一听就火了,怒斥道:
“这是屁话,走一步看一步从实质上讲就是投降。”
柏筱余看大家为银两的事发愁,就拍了拍胸膛:
“没有钱不要怕,全包在我柏某人身上了,我家有不少商号店铺,银子是能筹得到的。”
刚才还持走一步看一步意见的陈树藩低头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
井勿幕有些担心,购买军火的银两可不是个小数字,动不动就达十几万两,甚至二三十万两,柏家为革命付出的也够多了,即使家底再厚,这个巨额数字的银两怕也是承受不了的,他抬头望了望张凤翙,问:
“翔初兄,这可是个大数字,柏家负担得起吗?”
张凤翙点了点头:
“眼前的难关要过,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就算军政府借柏家的吧,以后有了再还给柏家,这样行不行?”
“哎!也只能这样了。”
井勿幕深情地望了望柏筱余,双目满含感激之情,接着问:
“这银两问题落实了,在上海还得有个知底人,给咱们与军火商牵线搭桥,说到这,我想起一个人来,他是我省三原籍资深同盟会员,中过举人,叫于右任,早年因作诗反满,被清廷通缉,之后就去了上海,公开职业是办报纸的,又是南社的著名诗人。”
“这个于右任我听说过,不过无缘谋面,不知道这人可靠不可靠?”
张凤翙问。
井勿幕以笑报之,答道:
“绝对可靠,如果找他,可能还会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张凤翙点头拍板,大家散了会,由筱余着手赴上海购买军火。
却说柏筱余在上海面见于右任,于右任热情接待了这位陕西老乡。
因为有了井勿幕的介绍信,柏筱余也不用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谈了自己受命于危难之际赴上海采购军火的想法。
于右任问有什么实际困难,柏筱余说按采购计划需现银十余万两,柏家虽有几十家商号店铺遍布全国,但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现银还是有困难的,当前陕西局势危急,救急如救火,是不是通融一下,可否用柏家的家产做抵押先采购到军火返陕,之后立即兑现银两。
于右任微加思索,说有了,他想起了一个人,叫陈英士,能解决这个问题。
柏筱余说他也有印象,记得今年四月来沪时,曾给于右任的民主报馆捐银八千两让其开展业务;后来,在于右任的举荐下,面见了主持同盟会工作的宋教仁、陈英士、谭人凤,他们对自己特别器重,自己又给陈英士捐银一万多两资助革命。
于右任对柏筱余讲了上海的革命形势,上海反正后,陈英士成为上海民党领袖,出任了都督,在诺大的上海滩呼风唤雨,沪地的兵工厂和军火商惟陈都督的马首是瞻,他说句话还是很管用的,如果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
柏筱余喜不自禁,夸于右任在上海滩熟人多好办事。
于右任说事不宜迟,二人立即去找陈英士。
陈英士爽快地答应了柏筱余的请求,说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柏筱余兴奋万分,与于右任走马灯般地找了陈英士介绍的几个军火商,进展异常顺利,以银十三万两购得步枪一万多支,大炮四门,子弹万余发,陕西民军士气大振。
秦陇复汉军政府出了一份文告,由同盟会员、原陕西谘议局副议长郭希仁起草,大意是说:全省反正,驱除满人,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宗旨正大,第一保民,第二保商,三保外人,无论回汉,一视同仁,特此通告。
当时,西安及各州县个别营队纪律松懈,加上民间流落枪械炮弹较多,一些无业流民趁机滋扰害民,百姓积怨颇深。
马玉贵立刻以粮饷都督的名义发布了《严禁偷运满城草料和私藏军械告示》,接着又发布了《收缴枪械子弹告示》,这样,不仅使陕西民军补充了枪支弹药和粮草,而且也收缴了民间枪支,从而安定了社会秩序。他多次与兵马都督张云山,在省城中心的南院门登台演说,他们苦口婆心,即使唇焦舌燥,也是反复开导,细心阐述,要求各地速办民团,保卫陕民,切莫相信谣言,安心生产,精壮劳力报名参军入伍,以图自卫,回汉一体,精诚团结,共御清军。他们的精彩演说顺应民心,听者莫不鼓掌欢迎。
东、西路战事迫在眉睫,军需、民用的开支过大,原藩库银两已拨付一空,加之各州县纷纷起义,全省的粮赋厘税也陷入停顿,一时财政粮饷陷入困境。数万名将士即将开赴前线作战,不可一日无炊,统筹粮草军食,成为当务之急。
马玉贵作为总理粮饷都督,重任在肩,临危不乱,采取多种应急措施,如发布《保护商业告示》,讲明军需粮饷,全靠厘金税收,对行商、坐贾、商贩要一律保护,对滋扰生事掠夺者严惩不怠。后来还陆续发布了《劝民捐助粮饷公告》、《严禁伪冒催粮官弁告示》、《谕民踊跃交纳粮草白话告示》等,号召人民踊跃交纳粮草支援前线,并对运送粮草的车辆按规定发给运输费用。在驻兵的州县均设有粮台,相当于军粮采购站,专门从事粮草供应工作。马还派遣官员赴各州县催粮,催粮官均持有粮饷都督亲笔签发的公文,到各州县与地方官合作征收粮草,严禁催粮官员鱼肉百姓,竭泽而渔,骚扰乡间。对伪冒催粮的歹人,以及滋扰、破坏征粮工作的坏分子,授权地方予以重办以至斩首。
在起义后半年多的时间里,由于东西两路战事吃紧,秦陇复汉军从起义之初的五千人猛增到七、八万人,每日的军食就成了最棘手的问题。马玉贵历尽艰辛,设法组织筹集,保障了前线军需粮草的供给,对稳定陕西革命局势作出了卓越贡献。
第十六回 胡明贵一攻潼关 钱定三遭害渭南
在东来的毅军汹汹涌向天险潼关的时候,华岳庙发生了一件大事。
驻防华岳庙的是清军巡防营马队管带胡明贵,这个典型的关中汉子,浓眉大眼,为人淳朴,肤色黑中透红,他和他的部下对清政府的腐朽统治早已不满,西安起义的爆发,成为激化他心中对清廷愤慨的火药桶,马耀群在华阴城发动武装起义,他便毅然决然率领他的巡防营马队起事,与马耀群遥相呼应,掀起反清浪潮。
胡明贵大清早就率部开拔,离开了驻地华阴庙,径往潼关而去,决心克复潼关天险,抵御东来之敌。意气风发的胡明贵率领着他的几百名弟兄直逼潼关,此前的巡防营马队几乎就没有打过胜仗,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战役中,他们已经习惯了失败者的角色,似乎是在被人追逐中度过了以前的军事生涯,能打就打,打不嬴就跑。甲午朝鲜战争中总兵左宝贵战死平壤,而叶志超弃城而逃,狂奔五百余里回国,被称为“长跑将军”,侥幸地活了下来,球事也没有,过得还挺自在,左将军虽说为国捐躯落得了美名,但在那厚脸皮的叶志超看来,死了也就死了,活着的不也挺开心,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多年在各地打仗跑队伍,总是吃败仗,被像赶鸭子一样赶来赶去。这一次在华岳庙起义,竟破天荒般的胜利了,弟兄们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现在又要跟上胡管带,确切地说是胡统领光复潼关建功立业,弟兄们个个心里憋足了劲,决心跳上浪头战一场,以雪过去连吃败仗给清庭卖命的耻辱。
到次日黎明时刻,胡明贵部抵达潼关城外,和早先到达的马耀群部、徐国桢的潼关复汉军完成了对潼关的合围。
雄伟的天险潼关就在眼前,南依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中头原居高临下,中有禁沟、远望沟、通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形成“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跃”的险峻要关。晨曦雾气中的潼关城依山而曲折,城墙上扼关据守的清兵还在负隅顽抗,领头的是潼关协统桂和、通商道瑞清。二人见城池被围得水泄不通,心中甚为焦急,尤其恼火胡明贵和他的巡防营马队不是个东西,他妈的什么玩艺,吃谁的饭砸谁的锅,背叛朝廷天理不容。
满脸愁绪的桂和哎声叹气,瑞清说光叹气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出去找条活路。桂和恼火瑞清净说些没用的,眼下潼关城被围得像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一个大活人呢!两人便嘀嘀咕咕的商议,桂和说:“时下贼众我寡,而援军又未止,只有守城拒敌,以奇兵方可取胜。”瑞清说有点道理,但也似乎不妥,他是主管经济的文官,不懂领兵打仗,协统大人是武举出身,对孙吴兵法倒背如流,不妨带兵出城试试,或许还会杀开一条血路。桂和看透了瑞清懦弱本质,但眼下大敌当前,也只能忍耐,不能说出不利于影响团结的话。两人商议的结果,由协统桂和率一部分人马出城,准备突围东去与河南毅军会合,以解潼关之围;通商道瑞清据险守城,待援军到来,里应外合共破围城之敌。
胡明贵、马耀群、徐国桢合围之后,便商议破城之策。胡明贵说:
“桂和、瑞清为清室鹰犬,据关妄想作垂死挣扎,必须立即叩关攻城,否则夜长梦多。”
马耀群同意胡明贵的看法:
“赵倜的河南毅军已抵达豫西,几日后将到潼关,我们应合力以猛烈的炮火打破桂和、瑞清的梦想。”
忽有士兵来报,城内一队清兵出了东门,欲突破我军防线往豫西而去。
胡明贵点头,让士兵再探再报,接着对马耀群、徐国桢如此这般地耳语了几句。
桂和引一支清兵出了潼关东门,见围城的民军以猛烈的炮火强攻南、西、北三门,惟东门只有稀稀疏疏的零星几声枪响,便心中得意,笑话胡、马、徐三个反贼是瓷锤闷桶,不懂行兵打仗,如果佯攻南北西三门,东门外布几道伏兵,自己难道还会成为漏网之鱼?他见东门外围城的民军一触即溃,不觉间出城已有几十里,看看将至河南境内,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又开始笑话懦夫瑞清,你他妈的作替死鬼吧,潼关城将成为你小子的葬身之地。
眼看出了黄土岭就出陕境,只听一声炮响,左右两军挡了去路,桂和暗叫一声不好,便引军回身复杀,企图杀开一条血路。
夹攻之下,清军大溃,纷纷举手,缴了枪械,易了装的桂和也没有逃脱,乖乖地作了俘虏。
在民军强烈的炮火攻势下,瑞清龟缩在城内,据险自守,梦想着桂和给他引来援军好解潼关之围。
鏖战至黄昏时分,围城的民军还没有攻下天险潼关的一个城角。
守城的清军垂死挣扎了大半天,既饿又累,前心贴着后背,他们怨恨城下的民军攻势强劲,又埋怨当初没有跟上桂和突围,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这窝在城里死守待援,那该死的赵倜何时才能救自己一命呢?
在城头上督战的瑞清丝毫不敢懈怠,有几个士兵抱怨,被他狠狠地鞭笞了一顿,敢怒不敢言的士兵再也没有人吵闹着要吃饭了。
夜幕降临了,看看城下民军的炮火渐渐减弱,像是在埋锅造饭,积蓄下力量第二天攻城,神经过度紧张的瑞清也觉得该稍微放松一下,竟坐在城墙角迷迷糊糊了一阵。
正在迷糊中,忽听有人喊:
“不好了,快逃呀,有人献关投降了!”
就这一声,整个城里像炸了锅一般,城上守军四散,城内农工商学乱成一团,只顾逃命。
人流四涌而出,守门的清军稀里糊涂地开了城门,弃城混入人群逃命去了。
围城的民军乘势破了城。
瑞清接连斩了几个逃命的士兵也无济于事,这兵败如山倒,他看大势已定,觉得自己对这个腐朽的朝廷也算仁至义尽了,今日之败,乃是天灭满清,非人之过。改装易容后的瑞清,扮成一个农村老大爷,挑了担担子,乘乱出了城。
远离了潼关城,瑞清掩面而哭,自己就打了一个盹,竟糊里糊涂地就丢了潼关城,到底是怎样丢了城池,在他心里仍是个谜团,至于何人献关何人呐喊,他也是一帽子乌黑,至死也弄不明白。瑞清扪心自问:难道自己手下有民军的卧底奸细,也或许是城内有徐国桢、马耀群、胡明贵的同党内线,是这些乌龟王八蛋偷献城池,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同时他又觉得自己比三国故事里那个逞匹夫之勇的三家姓奴吕布幸运,没有被人用绳索捆了送给反贼作见面礼。
瑞清向东而去,昏昏沉沉地边哭边走了几日,前面迎来一支东来的大队清军。弄清了是河南赵倜的毅军,瑞清好象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开始大放悲声,哭诉自己的无能丢了潼关城,恳求赵大帅收留他,让他随军去攻打潼关立功赎罪,至于胡明贵、马耀群、徐国桢三个混小子是成不了气候的,像乡下人进城一样,迟早是要滚出潼关的。
赵倜觉得瑞清凄惶,正在落难之中,就卖了个顺水人情收留了他。善于观颜察色的瑞清在毅军的队伍里没有见桂和的影子,就晓得桂和凶多吉少,庆幸自己当初的看法正确。
潼关刚刚光复,胡明贵、马耀群、徐国桢张贴告示,安抚流民。
城内秩序稍微安定,有探马来报:河南毅军风尘滚滚,一路杀来,离城二十里安营扎寨。
胡马徐三人商讨守城之策,胡明贵说:“毅军人多势众,又多钢枪利炮,不可轻敌。”
于是,开始周密布置城防。
毅军强攻潼关,枪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来。
守城民军死战,胡明贵冲锋陷阵,不幸饮弹,以身殉职。
马耀群、徐国桢悲愤满胸,见情势危急,各率人马突围出城,往西而去。
潼关得而复失,于是陷于赵倜毅军之手。
瑞清大肆屠杀城内无辜百姓,以报昔日兵败一箭之仇。
就在东线潼关战事吃紧的时候,秦陇复汉军副统领钱定三请命率军救援。
但因省城初定,军令尚未统一,拨派营队未能按时出发,钱定三仅率护卫二十余人及一些军装车辆先行。
钱定三一行在临潼见过光复临潼的民军首领曹印侯,二人商议派张世瑗为先锋,率民团先取渭南,以解决军队粮饷问题。
当时的渭南知县杨调元闻省城光复,心中不免惊慌,惟恐动摇了他在渭南的统治,立即命令本县武进士韩映坤火速招兵买马举办民团,企图抗拒革命。
韩映坤与渭北著名刀客严纪鹏交往甚密,讲求江湖义气的严纪鹏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答应协助韩映坤共同守卫渭南县城。
听说复汉军副统领钱定三近日率军东征已至临潼,并派遣先锋张世瑗赴渭南征粮饷,杨调元心急火燎,找来了韩映坤、严纪鹏商讨对策。
韩说观时势而应变,大丈夫当能屈能伸;纪鹏说他惟韩进士的命令是从,韩曾有恩于他,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韩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世瑗抵达渭南,杨调元满脸堆笑,将张迎入县衙,为张接风洗尘。
张世瑗谈了征集粮饷之事,杨拍了胸口,说没问题,这是个碎碎个事,就包在老哥身上了。
之后,杨调元找来韩映坤,把与张世瑗的谈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韩说,复汉军势大,且莫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不如暂且归降,再从长计议。
杨调元觉得韩映坤老谋深算,满脑子都是主意,就表示愿意服从复汉军政府,答应交出九千两银子以供军饷,并当即交出三千两。
张世瑗满心欢喜,与杨调元、韩映坤、严纪鹏吃了席面,上的是大鱼大肉十三道吃,张觉得像杨县令这样的朋友千金难求,就派了快马去了临潼,把这等好消息报给钱副统领知道,说杨县令是识事务的俊杰,并请钱速行渭南接受杨的归降。
同时,韩映坤早已派人出去探查钱定三一行的虚实。快到日头端的时候,派出的探马回报,钱定三只带了几十名护卫,并无重兵相从。
韩立即找来杨调元、严纪鹏密谋,说局势已经明朗,钱定三单枪匹马来渭南,立即逮捕张世瑗,待钱抵达后一网打尽,劫夺全部军车、银两和物资。
杨调元胆小怕事,不敢表态。
严纪鹏拍了胸膛,说干就干,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是怕球呢。
杨调元虽说是个县令,但手中不掌握军队,地方民团归韩映坤指挥,况且韩还有刀客严纪鹏相助,杨的县令充其量至多只能算个聋子的耳朵摆设。
得知韩的打算后,杨调元害怕事态扩大对自己不利,忧心忡忡而又对韩无法左右,没了辙就投井自杀寻了短见。
韩得知杨出事后,骂杨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窝囊废,令人不得泄露杨跳井寻了短见的消息,谁充当多嘴驴立刻喀嚓。
钱定三抵达渭南是在日暮西山的时候,韩、严二人佯装恭顺,出城迎接。没有见到杨调元和张世元,钱定三便顿生疑惑,问了韩、严二人。韩说,杨县令陪同张世瑗先锋亲自出马到各乡村征集粮饷未归。钱听了深信不疑,夸杨调元办事精细。
之后,韩找来严密商,钱定三并不可怕,没有三头六臂,是个寻常人,趁他麻痹,请钱吃酒,使其尽醉而归,将其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韩、严二人请了钱定三到了县衙,上了十三花,汤水丰盛,殷勤敬酒。
严纪鹏是海量,畅开肚皮一杯接一杯地喝,尽量地饮,目的在于将钱定三灌醉。
钱定三饮了几杯,便以路途鞍马劳顿不胜酒力推辞。
正饮酒间,忽听县衙外人声嘈杂。韩佯装派人观之,回报是民团各营队夜巡。钱定三声称困倦,于是便回驿馆休息。
半夜里,四下火起,民团各营队与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县衙。混乱之中,张世瑗已脱身,跳起身来,寻找枪械,却什么也没有找着。
这时,持枪的民团士兵已冲进县衙,张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只找了一把腰刀在手,拼死抵抗。门外,无数持枪士兵夺门而入,面目狰狞,准备哄抢军车、银两和物资。张世瑗奋力向前,砍死二十多人。民团的士兵是一群见财而忘义的亡命之徒,前赴而后继,枪如苇列,直逼世瑗。张世瑗赤身精脚,身中刀伤数十处,几乎体无完肤,血涌如注。刀卷钝而不能用,世瑗弃刀徒手抵抗,双手提着两个民团死亡士兵的尸体迎敌,连续击毙八九人,围攻者不敢前进,纷纷而后退,只得远远以枪射击,弹如骤雨。张世瑗至死抵抗,直到最后。死前,他大叫数声:“韩贼误我,韩贼误我!”众贼不敢前进,世瑗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还没有一个敢近前而直视。
张世瑗在县衙上演一曲英雄壮举的时候,钱定三在驿馆也遭到民团各营队的猛烈攻击,他指挥卫队的几十号人边打边退。钱的战马头部中弹,痛得嗷嗷长鸣了几声,扑地而亡。没了战马的钱定三徒步向北门撤退,要杀开一条血路突围。韩映坤与严纪鹏率队穷追不舍,一心要置钱定三于死地,流弹不时“嗖嗖”地从钱的头顶穿过,有几回险些中弹。
钱定三被逼上北门城墙,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护城河,身后是一群亡命之徒,要把他抓活的回去好请功领赏,这是条大鱼,赏钱不晓得是一千还是五百。革命未成身先死,他不甘心,东路战事频频告急,自己请命出征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有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却死在了韩映坤这个人面兽心的乌龟王八蛋手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阴沟里翻了船,是万万不行的,一定要杀开一条血路,回去见自己的战友张凤翙大统领,还有井勿幕、张钫、马玉贵、张聚庭这些同仁,亲率一支劲旅,灭了韩映坤这个龟子怂,为死难的弟兄们报仇。于是,他双目一闭,纵身跳下城池,庆幸自己有一身好武功,没有跌伤,总算脱离了虎口。此时此刻,钱定三经过了一场恶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筋疲力尽地卧倒在地,还没有缓过劲就被几个穷追上来的民团士兵击毙,含恨谢世。
第十七回 崔正午兵进千阳 万炳南败退凤翔
钱定三在渭南遇害的时候,西线战事已拉开帷幕。
在西线战场上,与秦陇复汉军对峙的,是升允带领的几十营甘军。甘军的主力为河州(今属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马安良的十六营振武军和张家川(在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崔正午的五营骁锐军,这两支部队都是以回民为主体的。
钱定三的遇害,整个复汉军沉浸在悲哀之中,失去左膀右臂的张凤翙极度悲痛。
东线潼关天险失陷,西线又有升允的虎将崔正午率他的骁锐军攻陷固关、陇州(州名,在今陕西陇县),直指千阳。张凤翙大惊:
“钱副统领刚殁,潼关又沦陷敌手,今又有升允的甘军西侵,崔正午攻州掠县,我军士气低靡不振,谁敢引兵去守千阳?”
话音刚落,副统领万炳南挺身而出,甘愿受命,道:
“万某愿往!”
张凤翙再三叮咛:
“千阳虽是西府区区小县,但地处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如果千阳有失,我军西线将溃于一旦。万兄为我复汉军副统领,熟知兵法战策,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务必慎重从事,切莫轻敌,自毁长城,此地若失,我军将无险可守,军事上陷于被动。”
万炳南大嘴一咧:
“张大统领这么说就太小看我万某人了,我万某虽说不是武进士武举人出身,但自幼读过一些兵书,对行兵布阵略知一二,光孙子兵法就读烂了不知好几本,难道一个小小的千阳还能守不住?”
张凤翙还是放心不下,劝他莫要大意失荆州,做马谡第二,让三国故事里的悲剧重演,说升允经营陕甘多年,老谋而深算,决非等闲之辈,他的先锋崔正午精于谋划,长于作战,其骁锐军以一当十,咱们这些人只是学过一些书本理论,阅历浅作战经验较少,一定要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万炳南的火气直往脑门上窜,大声嚷嚷:
“大统领岂不是在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不要说升允、崔正午这些小儿科,即使那娃娃皇帝宣统亲自出马,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如果有什么闪失,万某人愿提头来见!”
张凤翙说:
“头就不必了,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切记须小心从事,许胜不许败。”
万炳南说:
“这一仗的重要性我自然知道,大统领不要婆婆妈妈,万某人也不是志大才疏、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之辈。”
张凤翙见多说无益,就告诉万炳南,西线战报一日数传,明日即点兵赴千阳前线拒敌。
万炳南率兵到了千阳,看了阵地地形图,大笑:
“小小千阳城,大统领竟如此小心谨慎,看我如何收拾崔正午小儿。”
部下劝戒:
“万统领还是小心为好,千阳虽小,但地处交通要塞,战略地位相当重要,如果在此屯兵拒敌,崔正午虽然骁勇善战,但也未必敢冒然进兵。”
万炳南一心想占头功,大笑:
“你懂什么兵法,真乃女子之见!兵法上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如果崔正午敢来,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人仰马翻。”
部将马大狗弄不清万炳南有什么高招,问:
“万统领为什么舍弃千阳要塞,这样势必使我军不战而自乱。”
万炳南很不耐烦,训刮马大狗:
“不懂就不要胡说,你马大狗泥腿子出身读过几本兵书,我万某人不会行兵布阵能当上副统领吗?”
马大狗请求万炳南拨给他二百士兵,他带上这些人屯兵千阳城内以自守。
万炳南极不高兴,说:
“二百就二百吧,你守你的千阳城,我在城外占据有利地形,布下口袋阵待崔正午小儿来钻,好打他个漂亮的伏击战,到时候你马大狗可不要后悔,张大统领那里没有你半点功劳。”
马大狗领了人马去千阳城内自守。
突然,派出的探子回报,崔正午离千阳二十里地了。万炳南着了急,匆匆展开兵力在城外布了口袋阵。
崔正午的五营骁锐军自占领陇州等地后,一路东进,所向披靡。他早已得知消息,张凤翙派复汉军副统领万炳南率军在千阳一带守土迎战。对于万炳南这个人,崔正午琢磨得很透,万的秉性为人类似于三国故事曹操煮酒论英雄中的袁绍袁本初,志大才疏,斤斤计较于个人之得失而贪尺寸之功,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不是个成就大事业的人。
离千阳还有四五十里地,崔正午差人前去刺探军情:如果千阳城里布有重兵,就在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与复汉军正面交锋。
探子刺探军情回来报告:“千阳城里有兵把守。”
崔正午感叹:
“今日遇见强手,须谨慎从事!”
探子又细说了千阳方面的军情,城内稀稀疏疏大约有二三百人据守,奇怪的是万炳南的大部人马好像一下子从人间蒸发啦。
这句话提醒了崔正午,他一捋胡须,哈哈大笑,恍然大悟,道:
“天助我崔某,可一举摧毁万贼!”
于是,传令下去,就地安营,埋锅造饭,寻觅战机,一举灭敌。
这时,正值隆冬季节,强劲的西北风呼呼地刮个不停。
摆下口袋阵埋伏了一整天的万炳南部官兵,饥寒交迫,四肢麻木冰凉,还没有见一半个甘军钻进阵来,心想这倒霉的日子何时是个头?于是,官兵们心生怨恨,且愈来愈浓,开始怀疑万炳南的判断是否准确,会不会用兵,跟上这样一个庸才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在这么冷的天气受这种洋罪。远远地看见甘军们扎了营寨,又升起了袅袅炊烟,复汉军的官兵们羡慕死了,馋得直流口水,湿了颔下黄土,又立刻冻得梆硬。
这天夜里,天晴月朗,寒风中原上枯草摇曳,崔正午在营寨四周巡查了一遍,回到营帐,拿定了主意,召集了骁锐军五营将官,部署安排了一番,众人得命离去,准备各自行动。
次日天亮,骁锐军五营撒下了天罗地网,自西北向东南焚草生烟,坚壁清野,铁桶合围,滚滚浓烟熏得复汉军官兵泪流不停,咳欶不止。
万炳南起身看时,只见甘军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不由得倒吸口凉气。复汉军官兵失魂落魄,心想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四散逃命,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万炳南将手中红旗挥动,令下原出击,但众官兵你推我让,竟无人听命。炳南大怒,连杀两名将官。众人只得硬着头皮迎敌。甘军岿然不动,复汉军只得后退。炳南见大事不妙,令将士且战且退,向千阳城靠近。
崔正午以猛烈的炮火轰击千阳城,马大狗率城中军民拼死抵抗,但终因敌众我寡,阵亡将士众多,只得弃城而去,马大狗在激战中中炮身亡。
退往千阳的复汉军官兵闻千阳城池已失,军心大乱,有人归降甘军,有人弃械逃命。
崔正午令人加紧合围,在各交通路口设卡严查过往行人,一旦发现复汉军将士,立即就地处决。
万炳南料定没有回天之力,易了装向凤翔逃遁。
凤翔城四门紧闭,狼狈不堪的万炳南早已没有了当初副大统领的八面威风。
城上的守军不认识他,又见他这般落魄,对于他想进城的请求毫不理睬。
万炳南气得暴跳如雷,在城下破口大骂,骂守军狗眼看人低。
城上一个大个子守军恼了火,朝天放了两枪,警告他不要大放厥词,否则就不客气啦,崔正午的甘军已破了千阳城正向凤翔扑来,他又不认识万,说不定万还是甘军的探子。
没了辙的万炳南,抓耳挠腮,痛恨万分,想昔日西征时自己是何等的威风,可如今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身后是甘军穷追不舍,前面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最后是城上的一个下层军官认出了万炳南,说城下叫关之人是复汉军万副大统领,他与万本人以前曾在哥老会有过来往。刚才还鸣枪的大个子日了急,与两个战友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满脸堆笑地开了城门,恭迎万副大统领进了城。
崔正午破了千阳,稍作休顿,便率了本部人马直扑凤翔。五营将官吃了胜仗,一心想活捉万炳南,好在升允面前邀功请赏。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直抵凤翔城下,围城扎营,将凤翔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万炳南吸取了千阳战役的教训,在城中固守待援。
张凤翙自万炳南请命西征后,就日日犹豫不定,关注着西线的战报。一日,西路军派人送来千阳作战方案。凤翙打开一看,拍案大惊:
“炳南怎么能这样行兵布阵,崔正午本是陇西名将岂是那三岁小孩容易哄骗的,我军必败无疑!”
左右问道:
“大统领为什么如此大惊失色?”
张凤翙答:
“我看了炳南的作战方案,不去守千阳城,却在城外布什么口袋阵,崔正午名冠陇西,是何等聪明之人,他肯往进钻吗?”
粮饷都督马玉贵上前:
“马某不才,愿换回万副统领。”
待马玉贵收拾停当,正准备起身之际,忽然西线传来战报,说千阳失守,万炳南退守凤翔。
张凤翙顿足长叹:
“炳南误我,甘军将长驱直入。”
马玉贵谈了自己的想法:
“当前甘军士气正旺,崔正午与我军对峙凤翔,崔部将士多系回部子弟,须从内部寻找突破点,我将以回民关系晓之以理,分化瓦解。”
张凤翙认为是个不错的主意,让马玉贵着手速办此事。
回到粮饷都督府,马玉贵约来刘世杰商议。刘世杰建议致书信于崔正午,劝其迷途知返不要为清廷卖命,休要与人民大众为敌。马玉贵认为可行,就修了劝崔正午休战的书信,立即派了西安清真寺的三位阿訇,带了信札,去凤翔见崔正午。
这时,崔正午已围城多日,见万炳南坚守不出,心中正生恼火,天天派人去城下轮番叫骂,骂万是手下败将,是缩头乌龟,百般羞辱万炳南,激他出战。
三位阿訇到了凤翔城下甘军营中见了崔正午,呈上了马玉贵劝其休战的书信,苦心劝他不要再为清廷卖命,当年陕甘两省回民起义反清,朝廷剿杀回民子弟毫不手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崔正午申明他要忠君爱国,报答升允大人的知遇之恩。三位阿訇说,大厦将倾,一木难扶;山谷有贤,要投明主。顽固不化的崔正午,对阿訇劝他弃暗投明的劝告听不进去,反而将三位阿訇强行扣押。三位阿訇懊悔不已,没有完成马都督的使命反被扣押失去人身自由,这又如何是好,须想方设法脱身,再从长计议说退甘军,就此灰溜溜地回西安,又有何面目去见马都督。妙计总是要想出来的,三人经过细心观察,发现看守他们的两名甘军士兵是张家川的回民子弟,且都忠诚老实不是刁钻之人。一个年长的阿訇瞅了个机会,看四下里无人,就与两个甘军套近乎,两三次的闲谝,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低个麻脸的甘军与年长的阿訇沾亲带故,况且还没有出五服,麻脸管年长的阿訇喊表叔。年长的阿訇见扯上了关系,心中更有了把握,便试图说服两个甘军反水,这连年的兵荒马乱,张家川回民乡亲的生活怎么样,还是像以前那样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吗,吃糠咽菜的光景可不好受。骁锐军五营的回民子弟大多有厌战情绪,中国人打中国人有什么意思,窝里斗何时是个尽头。年长的阿訇因势利导,把眼下全国的形势对两个甘军娓娓道来。两个甘军听得入了迷,觉得阿訇的贴心话句句都说在自己的心坎上,他们建议阿訇脱险之后,应该向西去甘肃张家川,张家川的回民首领李得仓李占鹏父子在回民中影响很大,威信颇高,具有极强的号召力。三位阿訇见策反有了效果,不由得心花怒放,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在两个甘军的协助下,三位阿訇终于在一个无月的后半夜逃脱,离开凤翔。分别时,阿訇恳求两名甘军一起同行,留在骁锐营免不了一死。两名甘军不肯,说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行踪,劝三位阿訇易装后分头去张家川。阿訇不忍心留下两个甘军做替罪羊,仍再三恳求。两名甘军义士始终不肯,最终自刎而死。阿訇草草在荒郊野外以黄土掩埋了两名义士,含泪而去。
三位阿訇一路风尘,到了张家川会合,见了当地回民首领李得仓、李占鹏父子,陈述了受马玉贵之命劝崔正午休战的曲折过程,崔无理扣押了他们,即使在古代,两国交兵也不斩来使,真没想到崔竟是个如此品质鄙劣不讲道义的小人,如果没有骁锐军中两个回民义士舍命相救,可能早已身首异处了。李家父子听了,极其震怒,斥责:“崔正午竟是如此鼠辈小人,枉为一军将帅,张家川子弟决不仿效崔正午的作为,清妖当年对甘陕回民犯下的斑斑血泪仇罄竹难书,回族弟兄时刻牢记在心,请三位阿訇回去告诉马都督,我们张家川义军对崔贼的所作所为深感痛心,我们将打击其后方,支援陕西起义,使崔贼首尾不得相顾。”阿訇告别李家父子,回西安向马玉贵复命去了。
不见了三个阿訇,又没了两个看守士兵,崔正午以为阿訇手刃了看守逃往西安,即派人一路向东追去,快到了西安城下,也没见到三个阿訇的影子,只得悻悻而归。
第十八回 张伯英义收严纪鹏 复汉军再攻潼关城
韩映坤与严纪鹏在杀害张世瑗、钱定三之后,韩又残忍地将张世瑗破肚刮心,枭首示众。
张凤翙闻之大怒,便命张伯英为东路征讨大都督,即日率部东征,为钱定三复仇。
韩映坤自知罪责难逃,便畏罪潜逃,让刀客严纪鹏在渭南苦撑危局。
张伯英统率东路军途经临潼,会合了曹印侯部,直抵渭南城下,高叫道:
“我是秦陇复汉军东路征讨大都督张伯英,请城内民团首领早早献城投降,免得城内生灵涂炭。”
城上严纪鹏大笑:
“我严纪鹏一把钢刀声震渭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张伯英能将我严某人奈何?”
曹印侯性情暴躁,急着要叩关攻城,大骂:
“严贼,休要张狂,你与那老匹夫韩映坤杀害我钱副统领与先锋张世瑗,我复汉军人人咬牙切齿,速下城受死,免得难堪!”
张伯英劝曹印侯不要莽撞,对城上的严纪鹏说:
“严老弟,我张某晓得你文武双全,事母至孝,行侠仗义,是关中著名刀客,当世之英雄豪杰。只是误中小人奸计,为人所利用。”
严纪鹏在城上一笑,说:
“这话我听的多了,只是不知道你张都督如何了结前仇?”
张伯英:
“怨有头,债有主,前仇系韩映坤一人主谋,自然记在他名下,只要老弟与民团的弟兄们弃旧图新归附我复汉军,可网开一面,所有前仇旧怨一笔勾销。”
严纪鹏见张伯英对他和民团的弟兄们放了一马,渭南城也免去了血光之灾,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说:
“既然如此,待我和民团的弟兄们商量后再给个回话。”
曹印侯一时想不通,气冲冲地问:
“伯英兄,难道就这么放过了严贼,钱副统领和世瑗兄弟的仇就不报了?”
张伯英双目一闭,沉默了一会,说:
“要以大局为重,以德报怨方能使人心悦诚服,怨怨相报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曹印侯还是一副颇不服气的样子,“呸”的一声,对着严纪鹏的背影吐了口水,骂道:
“狗日的土匪,打家劫舍的杂种,杀我同志兄弟,还妄想与我曹某人平起平坐,休想!”
印侯并且扬言:
“我曹印侯响应省城起义,光复临潼,对军政府功劳卓著,严贼今日即使归附,但未有尺寸功劳,看他有何脸面在我东征军中吆三喝四的?”
于是约了杨茹林等东征军将领,耻于和严纪鹏这个革命罪人为伍。
城们大开,严纪鹏精着上身,背负雪亮的铡刀,率民团所有弟兄向张伯英的东征军缴械投诚。
严长跪不起,张伯英双手欲搀,纪鹏谢罪道:
“张都督宽宏大度,赦免罪人纪鹏和民团众弟兄,我严某人心服口服,如今心愿已了,请求张都督依法处置。”
张伯英哈哈一笑:
“纪鹏老弟言重了,你言而有信,我张伯英岂能自食前言。老弟,请起吧,东线战场上还依赖你浴血杀敌建功立业呢!”
说完,伯英搀扶起严纪鹏。
但第二天,渭南城里的天就变了,城里城外各交通路口贴了告示,说三日后张大都督要在县衙前腰斩匪首严纪鹏,为含冤而逝的钱定三和张世瑗雪恨清冤,其他人员既往不咎。人们一下子陷入一团迷雾,满脑子的糊涂,这张都督还挺会演戏的,到底是玩政治的,昨天还上演了一出《将相和》,一个负荆请罪,另一个虚怀若谷,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样子,昨日里是晴空万里,今天却变成了满眼阴云,昨日里还是座上宾的严纪鹏,到了三天后就是刀下鬼了。人们打心眼里佩服张伯英,到底是领导,挺懂谋略的,玩人还有一套把戏,刚刚收编了民团就卸磨杀驴把严纪鹏这个倒霉蛋给喀嚓了。
这一下,有一个人笑了,是捂着尻子的那种偷着笑,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这个人就是武进士韩映坤,他当初的安排就是利用严纪鹏的仗义和头脑简单让其充当替罪羊的。
县衙门口示众的严纪鹏,虽是五花大绑,但仍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还挺仗义的。但也有人替严纪鹏痛惜,娃是好娃,从小就没有亲妈,屋里少吃没穿的,光景穷得实在没法过,逼上梁山作了刀客,可他打富济贫,没有祸害过穷汉家人,那姓韩的武进士虽说满口的仁义道德,但他不够人,欺纪鹏这娃娃年轻火气盛没他脑子里环环多,把娃利用了,也把娃害了,杀复汉军那两个当官的是武进士一个人的主意,张都督真是个浆子官,像《三滴血》里的晋(尽)信书,十足的书呆子不会断案,人们常说抓凶犯不看杀人的只看递刀的,这姓张的怎么还是反着上呢,和常人不一样呢。也有人说,东征军里容不下像严纪鹏这样打家劫舍的土匪,东路军是仁义之师,道不同不与为伍,一个老鼠会坏了一锅汤的。
这天傍晚,东门口抓了一条大鱼,着了便装易了容的韩映坤在出城时被熟人认了出来,落网了。
张伯英立即提审了韩映坤,韩映坤对他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被囚入县衙大牢,里三层外三蹭重兵把守,以防意外。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县衙门口腰斩的死囚易了人,严纪鹏换成了韩映坤,严纪鹏没球事给释放了,依然统率他的民团,将要随东征军兵进潼关。作恶的韩映坤死得很惨,身首异处,枭头示众,没有人给收尸,尸身被野狗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肥了畜牲的胃肠。人们说这是报应,人作恶不可活,作了瞎瞎事的人有老天爷给你记帐,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严纪鹏事后给相好的说,这是他张哥的妙计,孙子兵法里的引蛇出洞之计,拿村里人的话讲,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哎!张郎妙计安天下,用严纪鹏作诱饵钓得韩映坤这条大肥鱼。
张伯英收了严纪鹏后,与曹印侯、杨茹林等率军一路东进,沿途又会合了从潼关前线溃败下来的马耀群、徐国桢残部,声威益壮,加紧往潼关进发。
东征军到了潼关城下,将这个天险古关围了个铁桶一般,城内的河南毅军惶惶如惊弓之鸟,插翅难逃。
赵倜派了瑞清出城迎战,瑞清本是个文官是硬着头皮出城的,挨了复仇心切的马耀群的迎头痛击,败回城内不敢再战。
赵倜悔恨自己急功近利,先头部队虽说进了潼关,但却陷入张伯英东征军的重重包围,后续部队在豫西又遭到当地民军与地方武装的处处截击,弄得焦头烂额,陷入困境,被动挨打。瑞清建议:“当前陕军士气旺盛,欲求速胜,我军应静守以待天时,千万不可出战自取灭亡,陕军久攻不下,将不战而自乱。”赵倜捋了一下硬如钢针的胡须,答道:“只有据险以求天变,援军到来之日,就是破敌求胜之时。陕军虽人多势众,但勇猛不如我军;我军占据有利地势,军粮颇丰,固守待援,将陕军肥的拖瘦,瘦的拖死。”于是传令下去,各门守军不得擅自出战,如果有违令者,将斩首示众,惩一而儆百。毅军各将士得了命令,只是孤守待援,没有人再敢出城迎击陕军。
同盟会员张义安在西安起义之后,投靠了他的朋友李仲三的队伍。省城光复了,学生军回了各州县,张义安就随队伍在黄河沿岸的韩城、合阳一带驻防。
一日,义安在韩城南门外毓秀桥畔,遇见一个体胖腰圆的年轻人竟对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吹胡子瞪眼想动粗。恶从胆边生的张义安最见不得以强欺弱的不平事儿,抬腿就是一个撩阴脚,耍歪人的小年轻双手护阴,佝偻着腰,先是牙龇咧嘴,继而就翻了翻眼珠,白多黑少,接着“咕咚”一声,倒了下去。旁观者见动下了人命案子,就喊叫开了:“好球神哩,动下大乱子啦,弄出人命啦!”义安不紧不忙,只是轻轻地一抓,说:“我让你这多嘴驴胡咧咧!”他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抓了那个胡球嚷嚷的小青年,悬空而出,成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只听一声“去吧”,就见那多嘴驴跌入桥下奔流不息的澽水河。围观的人群先是惊诧,这个外地人出手不凡,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接着就拍手叫好,这外地人真仗义,算得上一条好汉。义安问了老汉受欺负的原因,老汉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倒苦水,他吆猪欲过桥,那个卖柿子的恶棍讹诈他,红口白牙地口说他,硬说他的猪吃了他的柿子,韩城人都知道,乾隆皇帝时韩城城区的庙后村出了一位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叫王杰,他是状元,因智斗权奸和珅而出名,王状元说了韩城的猪不吃柿子,皇帝老儿不相信,派了钦差查看,果然如王状元所言,一街两行的柿子,群猪路过,竟视而不见。义安问为什么,老汉说简单得和“一”一样,柿子是涩的。义安不相信,随便抓了一个黄灿灿的柿子,咬了一口,奇涩无比,难以下咽,这一尝才知道韩城的猪是不吃柿子的,老汉所言不虚。他大骂那欺老的恶棍不是人,死有余辜。老汉说人家欺负他是乡巴佬,人常说软处好起土硬处好打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姓刘的英俊青年走了过来,夸张义安义薄云天,该出手时就出手,算得上一条好汉,像太史公笔下的游侠郭解。两人互相报上姓名,义安才知道英俊青年是韩城当地人,名叫刘锦轩,自号“龙门狂生”,每每路逢不平,即拔刀相助。义安和龙门狂生对上了脾气,结伴游玩了太史祠墓、三义墓,叩头焚香,虔诚无比。
龙门狂生投奔了义安的队伍,两人一起习文练武,吃酒聊天,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一些时日。
这时,东线战事吃紧,张义安与龙们狂生率队伍离了韩城,沿河南下,星夜驰援。一路上,南下的官兵们意气风发,唱着龙门狂生在韩城组织民团“三义会”时自编的军歌:
兵法易,勤学拳,
振兴中华作奇男。
刀山火海我敢钻,
还我河山还我权。
当事人清楚地记得,陕军东征再克潼关的攻坚战是从辛亥年阳历十一月十一日开始的。
初冬的渭河平原,寒风刺骨,耐不得风寒的人们早已穿上了棉袄棉裤,家寒穿得单薄一点的,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
战斗在黎明前打响,东征军在张伯英的统率下,以马耀群、徐国桢、曹引侯、杨茹林各带人马从西、南、东、北四面轮番攻城。
城内的河南毅军拼死抵抗,到晌午的时候,毅军抵抗住了东征军的十几轮攻城。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陕军的攻势也逐渐减弱,只有零星的枪声不时地响起。张伯英焦灼不安,像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想办法破城。他约来马、徐、曹、杨四将和策应攻城的严纪鹏商榷破城奇策,当张伯英谈到组织敢死队攻城时,马耀群和严纪鹏争当先锋,互不相让,一时争得难以收场,曹印侯、杨茹林暗中为马耀群撑腰。
马耀群耍起了牛脾气:
“这攻潼关城的头功非我姓马的莫属,我要雪上次失城之耻,为壮烈殉国的胡明贵兄弟报仇。”
“我严纪鹏自归附张都督以来,未立尺寸之功,抢不到破城头功,我姓严的还有什么脸面在东征军里混下去,如果抢不到头功,我严某人将一头碰死在潼关城墙上。”
严纪鹏寸步不让,好像吃了称砣铁了心。
马耀群针锋相对:
“这头功我马耀群抢定啦!”
“未必如此,出水才看两腿泥。”
严纪鹏丝毫不见让步的迹象。
张伯英怕二位虎将相争伤了和气,便做起了和事佬,让马、严二人各率一部人马在炮火的掩护下攻城。
曹印侯、杨茹林笑话严纪鹏净吹牛皮,说话的口气比脚气还大,破不了城抢不了头功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耀群兄是资深望重的同盟会员,在华阴响应西安起义,文能服众,武能威敌,这头功看来非他莫属了。
但事情的发展却远非曹、杨二人所预料的那样,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破城是在傍晚时分,在枪林弹雨中,嗖嗖而来的流弹随时会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而严纪鹏却做出了惊人之举,他赤着上身,头顶尺八大铁锅,手握亮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懔的铡刀,驾云梯第一个攻上城头,狂舞着铡刀,横扫一切敢于抵挡之敌。马耀群等人随后也杀入城中,赵倜见城池已破,只得仓促率部退出潼关。
第十九回 马国仁兵逼长武城 杨虎城投奔向字营
崔正午的五营骁锐军在西线战场破千阳犯凤翔的时候,另一路甘军,即马安良的十六营振武军集结在陕甘边境,像一把利剑向陕西境内快速运动,欲以长武为突破点,长驱直入,兵逼秦陇复汉军的心脏省城西安。
长武城内的守军是秦陇复汉军石得胜部,在甘军先锋马国仁部大军压境之前,石得胜已命人出城,将散居在城外的百姓尽可能地收留进城内居住,免遭甘军蹂躏。他又令各营将士上城紧守,严防甘军偷袭。
石得胜是个相当精明的细心人,他召集了城内的青壮年劳力协助复汉军守城,搜集了民间粪桶上千只,桶内装满人粪,置于城头之上,又准备了大铁锅几百口,以各种毒药调入人粪之内,放入锅内煎熬,恶臭令人窒息。将士们弄不清石得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弄这些秽物来难道就能把手持钢枪利刃的甘军铁骑熏走,马部铁骑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玩这些小儿科的土玩艺,岂不是异想天开白日说梦吧!他们心想就凭城内复汉军的这些土枪鸟炮根本抵挡不住马家军铁骑的进攻。
有人心焦忍耐不住问石得胜,石得胜笑而不语,只说夜黑来看《说岳全传》受到启发,“陆子敬设计御敌”一节实在精彩,陆子敬陆登不愧为“小诸葛”,脑子活泛点子多。人们这才恍然大悟,石得胜的脑子也不笨,是要现学现用,专等马家的铁骑攻城,气势汹汹的马家队伍仰首攻城时,将滚开的煎粪泼下,预先准备好的这一壶也够他们喝的。
马国仁的先头部队抵达城外,石得胜和他的三百多名复汉军将士看到了令人恐怖的一幕,近十倍于他们的马家铁骑将这个陕甘边境上的小县城围了个铁桶一般,四下里旌旗招展,几十里连成一片,如同一件大大的斗蓬笼罩着小城长武。有人叹息:哎呀,我的球神老天爷,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石得胜在他的临时指挥所召开了一次全体军事会议,他一反以往的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态度,庄严肃穆地站着,这让以往背后议论他无将军之容的将士们多少有点不适应,他那肃杀的表情和严厉的口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们低垂着头倾听石得胜的训话:
“弟兄们,如今马国仁的振武铁骑就近在眼前,如果有人要活命,随时可以走人,我石某人绝不阻拦,留下来的就要与我石得胜一道血战至城破人亡!”
将士们听了,心里头沉甸甸的,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石头领,惊奇地发现这个平日里没大没小爱开玩笑的粗壮汉子,眼中似乎含着无尽的泪水,在刺眼的日光下晶莹闪亮。
什么都不用说了,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刀枪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对于这些在刀口枪林中度日的人来说,他们都很明白目前的形势,只有拚死一搏,再无别的出路。
于是,他们分别奔向各自驻守的城门,对于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来说,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生命的终点。
同志,战友,亲切的呼唤,也是同生共死的伙伴。
次日拂晓,马家铁骑发动了攻城,长武保卫战拉开了序幕。
马国仁的队伍首先选择的进攻目标是防守薄弱的西门,西门四面开阔,十分适合进攻,因此,善于用兵的马国仁决定就此攻城。
马家铁骑汹涌而上,架起云梯像蚂蚁般地亡命往上爬,战况十分激烈,枪弹匮乏的复汉军将士尽可能地节约弹药,先是不断地把事先准备好的大石头、相当粗的木头向群蚁般附城的马家军砸去。
马家的队伍对于从天而降的大家伙没有丝毫抵抗力量,死伤惨重。
第一轮进攻被挫败,恼羞成怒的马国仁决定组织敢死队,准备第二轮的进攻。
第二轮的进攻极其猛烈,南、北、东三门以炮火佯攻,突破点仍旧选在西门。由于城上的流弹和木石交相使用,城外的队伍还是一时无法靠近城池。
后来,马家队伍最致命的一炮居然侥幸地在西门城墙轰开了一个豁口,长达几丈,他们的敢死队员们发疯般地冲进豁口欲破城。到了这等要紧关头,守城的指挥官一般会下令后撤,进行巷战,但大胆而心细的石得胜却没有那么做,用他自己的方法告诉人们城墙是怎样炼成的。他使出了杀手锏,各位读者想必也会料到。
石得胜得知城墙被突破后,未有一丝一毫惊慌,他早有预料,准备了一手。当马家的队伍越过突破点准备进入城内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了。城上滚开的煎粪打出,瓢泼如雨,浇得蜂拥而来的马家队伍嗷嗷直叫,煎粪滚烫、恶臭,沾者皆死,城外队伍的积尸堆成了天然城墙,偶尔有三两个侥幸混入城内的,也被守城的军民像砍瓜剁菜一样给报销了。
马国仁问溃退回去的残兵败将:
“我们的敢死队员怎么全死了,石得胜到底用的是什么新式武器?”
残兵与败将答:
“我们也弄不清,只是觉得空气中臭哄哄的令人作呕,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天上好像下大粪,前面的将士沾着一点就一头栽地死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马国仁吃惊,忙下令停止攻城。
石得胜知道马国仁不会善罢甘休,他的马家军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他没有呆板地去修补被炸毁的城墙,而是迅速用树木修建了临时城墙木栏。这种随机应变的细节最能体现将领的指挥作战水平。
果然不出所料,不久后,马国仁亲自出马,率军与石得胜部争夺木栏,城中守军进行猛烈阻击,但由于马家军人多势众,黑鸦鸦般地压了过来,复汉军渐渐不支。有个别靠近木栏的马家军士兵,用手中的钝器猛捣木栏,情势万分危急。
石得胜考虑到城墙如果不修好,迟早会抵挡不住对方的进攻,于是命令守城官兵们一边作战一边修补城墙。
这场惨烈的战斗,从早上打到晚上,双方伤亡惨重,但都没有停战的念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马国仁和石得胜亲自上阵,石得胜的复汉军伤亡到不足百人,他自己也多处受伤,但仍旧指挥作战。
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冒花的时候,马家军终于破了城,潮水般地涌向城中,双方迅速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石得胜率仅存的七八名士兵且战且退,退到县衙时,已是四面楚歌,八方皆敌。战斗至最后一人,石得胜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惨然而笑,饮弹身亡。
这场战役,马国仁笑到了最后,但他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的马家军官兵是石得胜部的数倍,自己也负伤几处。
辛亥十月的西安起义之后,在蒲城丰山一带打富济贫的杨虎城,接二连三地收到各地反正的消息:本县的岳西峰阴历九月初四在县城闹活起来了,白水的曹秀才杀了知县,富平哥老会首领向枝山(又作向紫山)光复了富平,接着三原、商州也相继光复……
杨虎城的伯父曾是渭北蒲城一带的哥老会首领,混得有头有脸,被人称为“龙头大爷”,与向枝山的富平哥老会组织有过联系,是颇有交情的。杨虎城听了各地反正的消息后,便找来李子高商议,谈了自己的想法,准备投奔向枝山。李子高认为可行,在清家的手下确实也没法混了,中秋会里一个叫冯小宝的小兄弟惨极了,家里人几乎死光了:八月初六冯小宝的父亲饿死,初九大哥饿死,十二日大哥的长子饿死,二十二日母亲饿死。如果说这是日记的话,那应该是世界上最悲惨的日记之一。这也是清末民国关中地区饥饿史上极为悲壮的一页。李子高哭了,冯小宝是千千万万个饥民的代表,他们的愿望并不过分只是想要个家,想要自己的子女,最起码混口饭吃,但愿望一次次地像肥皂泡般地破灭了,十七岁的冯小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又一个死去,而他却无能为力,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冯小宝像中秋会的众多弟兄一样,是迫于生计压力,为了混口饭吃而被逼上梁山揭竿而起的。
自古以来,建立一个王朝艰难,而走上毁灭却相对容易得多,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不是没有缘由的。这反清的烈火首先在武昌点燃,很快就成了燎原之势。杨虎城说了,看来那个叫宣统的娃娃皇帝把满清这个破烂摊子也经营不下去了,窟窿太大了,无法弥补,随时都有关门倒闭的可能。李子高说,与其饿死,不如战死,全国各地都在造反,满清的江山像一面摇摇欲坠的危墙,只需再踹它一脚,它就会轰然倒下来的。当人们的愤怒和不满超过了他们所能忍受的极限,当像狗一样生存下去都成为一种奢望的时候,反抗是唯一的出路。
杨虎城与李子高一拍即合,决定投奔向枝山,把反抗满清这面大旗勇往直前地扛下去。满清的残暴统治在杨虎城心中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父亲和伯父的惨遭杀害,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要跳上浪头战一场,给父亲和伯父报仇,给中秋会的苦难弟兄们挣口饭吃,让天下千千万万像冯小宝一样的贫苦农民过上太平日子。杨、李二人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当初也想过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养上一头牛种几亩地,娶妻生子,老婆娃娃热炕头,孝敬父母,抚养儿女,可事与愿违,没有一天不是勤勤恳恳地拼死力干活,负担着沉重的租赋,谁想还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既然忍无可忍,那就反吧,一条路走到黑不行,不造反就得饿死,造反或许还会有一条出路。这是一部真实版本的“逼上梁山”,也是中国封建制度走向没落、敲响丧钟之际农民的唯一选择。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谁愿意提着头颅东讨西杀去打仗呢?在活不下去时,走投无路的贫民被迫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推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砸烂一个旧社会,建设一个他们心中的理想社会。
向枝山靠着哥老会的弟兄们,先是光复了富平,接着又接受了秦陇复汉军政府的节制,他的队伍被编为秦陇复汉军向字营,有七八百人之多。他在指挥所里苦苦思索着对策,复汉军东、西线战事日益吃紧,前线的告急文书频频传来,陕西哥老会首领、复汉军兵马大都督张云山三番五次催促他率部赴西线御敌,手下没有一员得力的虎将,靠自己光竿司令一人拼杀,迟早是要被打散拼光家底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手下的士兵来报,卧牛城里的杨虎城率了中秋会的一百来号弟兄前来投奔。
向枝山大喜,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迎接杨虎城和他的弟兄们。见了杨虎城,向枝山惊诧:
“这不是久娃子吗,怎么就变成了杨虎城?”
杨虎城平静地回答:
“我小名叫久娃,号虎城,拉了杆子成立了中秋会,就易号为名,专干打富济贫的行当。”
向枝山大笑:
“好,好,来了就好,我向某如虎添翼,将横行西线杀敌。”
但在杨虎城眼里,没有想象中的受宠若惊,只有难得的镇静。向枝山浪迹江湖多少年,经历大风大浪无数,就晓得杨虎城将来是个成就大事的人。于是,两人叙了旧,拉扯了以前和杨的伯父杨全兴的交情有多深,过五关斩六将闯荡江湖时的风光。
接着,向枝山谈了眼前的要紧事,说:
“久娃,你不是个一般人,人常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你不简单,十五岁就葬埋了父亲拉杆子上了丰山,将来一定有大的作为!”
杨的回答很平淡:
“那已是过去的事了,不值得一提。”
向枝山掏出了心窝子话:
“这十多天来我一直坐立不安,前线战事告急,省城里的张云山都督多次催我向字营赴西线杀敌,我苦于势单力薄一直没有成行,有了你杨久娃,我向某犹如鱼儿得了水,啥都不怕了!”
杨虎城说他是个粗人,比不得三国里足智多谋的诸葛亮,只晓得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要干就跳上浪头大干一场,杀得升允老贼人仰马翻找不着北。
第二十回 投机革命变色龙 衣冠优孟出英雄
冬雪初霁,天空露出点点繁星。
克复后的古关更加雄伟,夜幕中的大河蜿蜒流向远方。赵倜的残寇已溃退到了豫西地区,古战场显示出暂时的平静。
曹印侯看见东路征讨大都督张伯英还在唧咕唧咕地走来走去,严纪鹏双手托腮,一心一意在听。严纪鹏熟知大都督的习惯,晓得他在想心思,不便打搅,就悄悄往回走。
忽然,张伯英止住了他:“纪鹏兄弟,你晓得什么叫胜利?”
严纪鹏不知道如何回答,嘴上随便应付了一句,大概是打赵倜这个朝廷鹰犬个片甲不留吧。
张伯英点了点头,说:“对了一半,但还不全对,如今东线有赵倜,西线有升允,疯狂地想扑灭陕西革命的火种,你打败了赵倜,还会有李倜、王倜来侵犯,他们的主子在北京,关键是要铲除清妖的根,天下就太平了。”
曹印侯听明白了,说:“大都督有远见,当下是要宜将剩勇追穷寇!”
严纪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埋怨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呢,要不就拿起枪杆子一路追下去,不给赵倜喘息的机会。
严纪鹏回到营部,已熄灯了,他乐得合不上眼,躺下又坐起来,跑出去,想找个人谝,可是士兵们都睡着了,他只得又跑回来。他的心里热呼呼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极不相称,自从赤膊上阵在攻城的战役中露了脸拿了头功,东征军将领中像曹印侯、杨茹林这些人一改过去的冷冰冰态度,换上了一副笑脸,与自己交上了心。人际关系的改善,他的心里畅快了许多。张大都督也夸自己能攻善战,敢打硬仗,有点像三国里曹操的爱将许褚。
突然,外面一阵嘈杂,严纪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有情况,忽的坐了起来,急急向外奔去,与巡营的哨兵打了个照面,哨兵结结巴巴地向他报告,关口正东方有点点火光闪亮,疑是要过队伍。严纪鹏心里一阵发毛,会不会是赵倜的毅军不甘失败又要组织反攻,又转念一想,不会这么快吧,这驴日的看来是铁了心给清廷卖命了,不到黄河不死心,这千年古关濒临黄河,就要成为埋葬姓赵的坟墓了。
全城立刻戒备起来,看来又要有一场恶仗打了。严纪鹏率队伍出了东门迎敌,士兵们跟在他后面,都不顾一切,脚下像生了翅膀,像一群英武的雄鹰,像风一样刺刺地冲了出去。点点像萤火虫般闪烁的光亮渐渐近了,变成了一把把熊熊燃烧的火把。
严纪鹏向对方喊话,黑漆半夜的跑队伍到底属于哪一部分。
对方回话的是个男中音,自称姓刘名镇华,字雪亚,河南巩县人,货真价实的同盟会员,绝对不是冒牌的,率领了在豫西一带组织的民间反清武装前来投奔河南老乡、秦陇复汉军东路征讨大都督张伯英。
严纪鹏还是放心不下,说:“既然是投奔张都督,请你们的头领过来,队伍原地待命,不要给我姓严的耍鬼把戏,否则我的枪是不认人的。”
对面齐唰唰地过来了三个人。刘镇华嘴乖,自报家门,满脸堆笑地向严纪鹏点点头,说了句“我哥,你好”,之后,就把他的两个伙伴介绍给严纪鹏,胖的叫丁同声,瘦的是豫西一带大名鼎鼎的绿林好汉王天纵。刘镇华接着向严表了他的功劳,自己是豫西本土人,是受了同盟会的委派策反丁同声、王天纵革命,费了很大的神,给他们讲了不少革命的道理,王天纵也是个灵醒人,心诚人也实在,就顺应潮流投奔民党,这次听说张都督东征和赵倜作战,就掏了全部家底归附复汉军。
严纪鹏和刘镇华等四人骑马进了城,见了张伯英,一一作了介绍。
刘镇华张哥长张哥短的叫个不停,叫得张伯英心里热呼呼的,如同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心想:刘雪亚这个小老乡人灵醒,是个可塑之才,留在身边将来会有大的作为的。两人叙了旧,刘说辛亥反正前他在直隶省保定府法政专门学堂监狱科学习的时候,就听说过陕西新军中新安县老乡张伯英名声在外,将来肯定会成大器,你看看果然不出所料,现在都是大都督了,他们巩县刘家和新安的张家沾亲带故的,若按辈分他应该喊张伯英为表叔。张伯英满脑子糊涂,他的脑海里对刘镇华就没有印象,他们家在巩县也没有什么亲戚,更不必说还会平地冒出这么大的一个表侄,但也不好捅破这道窗户纸,怕拂了刘的面子,冷落了他对革命的一颗火热之心。
刘镇华夸张伯英在陕西混出了名堂,他却不行,陕西是响应武昌革命最早的省份之一,而河南却像一潭死水,清政府的统治力量较强,虽然在阴历十一月初三日曾在开封闹火了一回,但被清政府河南当局镇压了下去,暴动再也没有搞起来。刘介绍了他的详细历史,他曾在清末中过功名,家里弟兄七个,他居长,他和他的五弟刘茂恩最有出息,上过洋学堂,辛亥前在河南法政专门学堂充任过庶务长,还参加了当时反满民族革命活动,总之一句话,将他标榜得很完美。
曹印侯和严纪鹏见不得刘镇华的为人,骂刘舔尻子是一把好手,纪鹏有一次还当众指责刘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刘讪笑着否认,说他不像纪鹏想象的那么坏。纪鹏骂刘是绊屁,并美美地搧了刘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这一耳刮子,打得刘掉了面子,虽没有发作,但打心眼里恨死了严纪鹏,发誓将来要报这一箭之仇,不相信十年还等不来你姓严的一个闰腊月。
后来,曹印侯和严纪鹏在背后议论刘镇华的人品,曹说:
“刘雪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怎么样。”严答。
曹谈了自己的看法:
“这人极会观颜察色,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但城府极深,揣摩不透,这类人可怕,不像善人。”
“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咱就离他远点。”严答。
曹继续说下去:
“刘口蜜腹剑,心如虎狼,像三国里的吕温侯。”
“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吃谁的饭砸谁的锅,才当众搧打了他,不相信他姓刘的还能把我严某人的球咬了不成?”严纪鹏一副大不咧咧的样子。
两个人谈话的热乎劲很浓,把刘镇华看到了骨子里。
严纪鹏建议要及时给张伯英进句忠言,对刘要提防着,不要上了他的洋当。
曹印侯认为不妥,姓刘的新近归附,又和张都督有同乡之谊,况且手里还有武装,不太好办。
两人谈了农夫和蛇的故事,说怜悯坏人对自己不好,他会恩将仇报的,像那可怕的毒蛇恶狠狠地咬了农夫一口,就这一口,完全可以置你于死地。曹印侯说对刘要提防着,严纪鹏说没啥,如果姓刘的栽到他的手里,就会把这个危险分子制服得服服贴贴的,让他娃尿两点他不敢尿三点。曹印侯笑了,说纪鹏有拿法,是姓刘的的克星。
大军东指,号角争鸣,满清统治的残渣余孽将在这稀雨闷雷声中化为灰烬。
东征军中,除一小部分是原来的正规新军改编的以外,绝大部分都是沿途接纳的各地自发武装组织,其中以豫西一带人最多,他们大多是跟刘镇华、王天纵、丁同声来陕的。
仅仅就在几天后,有探子来报,赵倜死灰复燃,纠集兵马两万有余,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核心力量是清军第二镇王占元部、第六镇周福林部,这些都是清军中的精锐部队。
张伯英召集严纪鹏、刘镇华、曹印侯、王天纵、杨茹林、丁同声等人,一一做了具体部署,众人得了命令,各自行动去了。刘镇华的聪明乖巧,博得张伯英的青睐,将这个老乡委任为大都督书记官,办理文案,充任军事参谋。
刘镇华的心里美滋滋的,心想这下可捞着金饭碗了,可以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了。
王天纵、丁同声也嫉妒刘镇华,在背后地骂刘是张伯英的干儿子。
曹印侯、杨茹林对张伯英厚此薄彼的作法也颇有微词,心存不满,说张都督如果听信姓刘的的胡乱参谋,肯定是要阴沟里翻船的。
正在烦恼间,忽有哨兵来报:
“关中徽班武生小红率几十号人,要求面见张都督。”
张伯英觉得纳闷,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唱戏的找自己会有什么事,便模仿戏剧里的台词,答道:
“可是河南怀庆府艺人李紫恒?本帅有请,快请上来!”
“有,小的领命!”
哨兵出去,请艺人小红进见张大都督。
不大一会儿,进来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只见他举止洒脱,身材修长,步履刚劲有力,双手抱拳示礼道;
“河南怀庆府李紫恒叩见同乡、复汉军东路征讨大都督张大帅。”
张伯英一摆手,笑道:
“既然你我有同乡之谊,就不必多礼了。”
这李紫恒辛亥反正前在陕西徽剧班里扮演武生,艺名小红。当时关中地区只有一个徽班,他早年就已驰名豫、陕之间,陕西省城西安与泾阳三原一带的人都喜爱徽班,对他的艺术更是特别欣赏。在旧社会里,艺人的社会地位低微,到各处演唱,困难很多,如果不加入帮会,依赖帮会的庇护,就必定遭受恶霸坏人的欺凌,因此,李紫恒参加了洪帮。
西安起义之后,由于洪帮与同盟会事先都有联络,李紫恒听说了潼关战场上正在进行拉锯战,就带领了几十号人投奔张伯英。
张伯英开始以为艺人只会在戏台上玩假打仗,就问:
“李紫恒,这打仗不比演戏,是要在枪林弹雨里玩命的,你可要考虑好?”
李紫恒神情慷慨激昂,答道:
“如果怕死,我就不会来潼关。我对于豫西各个城市乡镇的山河道路非常熟悉,三教九流各界的人都爱看我的戏,我来参加革命打头阵,一定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都督如果有差遣,李某人愿立下军令状,看看我们唱戏的的革命能力如何?”
刘镇华和王天纵等几个河南老乡不服气,嘲笑这位河南老乡吹牛皮不贴印花,到时候牛皮吹炸啦岂不是给河南人丢脸,让陕西人拿尻蛋子笑话。刘反问:
“同乡,你有何能耐敢拿东征头功立下军令状,三国里志大才疏的马谡失了街亭结果把脑袋玩丢了,这在史书上有记载,不是凭空捏造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随后,李紫恒谈了许多刺探敌情和向民众宣传革命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不但言辞伶俐,态度和蔼,而且表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豪迈气概。
刘镇华还是不放心,问:
“你一个唱戏的行吗?”
“打了多年舞台上的假仗,今天来投军要打真仗显显本领。”
王天纵和丁同声不相信李紫恒的话,用轻视的口气嘲笑他:
“好唱家,你可要慎重从事,争脸丢脸在此一举,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
李紫恒说他主意已定,死不后悔。
张伯英见李紫恒确实出于至诚,就说服了众人,决定派李紫恒充当侦探队长,提笔签署了委任状,诙谐地打起唱戏的腔调:
“李队长听令!”
李紫恒站立起来俯首应声:
“有!”
张伯英:
“前日溃败之敌向灵宝、陕州一带逃窜,派你前往侦探敌情,火速回报,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
李紫恒得令之后,便立刻出发。
李紫恒出发之后,每到一处,便有一次报告。在三四天里,张伯英就接到他的五六次报告。他的报告对敌军情况以及当地人心向背比专业哨探的报告还要清楚详尽。
这时候,以前轻视他的刘镇华、王天纵等河南老乡开始转变对他的看法,才知道这位艺人不但会打假仗,而且会打真仗。
于是,李紫恒的声名大振,军民都对他有好感。
第二十一回 张凤翙就职秦督 杨虎城大战永寿
在衙道堡,杨大听人风言,北头族长家的二乎子半农不得了啦,入了什么同盟会,在州县的革命军政府里当了警察局长。他后悔死了,恨自己没有长前后眼,不该在村口众人面前奚落族长马登举,这不行,得和族长搞好关系,便换了脸面,改前倨为后恭,哈着腰儿讪笑着进了族长马登举的家门,人没进门声就先到了,喊叫着:
“二老爷,二老爷,二老爷在吗?我是南头杨大,您嫡亲的侄儿。”
正在炮房搓鞭炮筒子的马登举见是杨大溜进了门,就没有给好脸,问:
“杨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还在等县衙里派人来抓我呢!”
杨大满脸臊红,干咳了两声,不停地搓着手,说话更是语无伦次,道:
“二叔,不对,不对,是二老爷,我杨大有眼不识真佛,该打,该打!”
说着就搧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很大,在村口圣母庙里都能听见。他哼哼哈哈了半天,才说出了自己的心病,想参加革命党,在县里的警察局混口饭,麻烦马登举给儿子半农说说把自己给办进去,就不用做庄稼下死苦啦。
马登举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明白了杨大的来意,说:
“杨大,你怎么是一日三变呢,前一向你还说我家老二胡成精要被杀头,现在怎么想通了,你这不是伸长脑袋让人去砍吗?”
杨大见事情还没有半点进展,心里发慌,竟“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
“二老爷,我杨大虽与您不同姓,但也一村一院的,比您嫡亲的侄儿还要亲,您就可怜可怜您这不成器的侄儿吧。”
说完,就跄地叩头不止。
马登举也不是铁石心肠,见凄惶人流眼泪就心软,笑着骂道:
“杨大,你这糊涂虫,天世下下苦的坯子,逞什么能梦想着参加革命党,你不是吃那一碗饭的材料,好好种你的几亩薄地养活一家老小是上策。”
杨大连滚带爬地起来,说:
“二叔,还是革命党好,好吃好喝的不下苦,等情况好转了把家里的黄脸婆倒换掉弄个年轻好看的。”
马登举见杨大越说越离谱,就不再招势他,低下头仍旧搓他的鞭炮筒子。
杨大见云里没雨,急了眼,厚着脸皮说着好听话:
“二老爷,现在都是啥年代啦还搓那破玩意干什么,儿子当上了局长,您就等着坐在太师椅上享清福吧。满清的娃娃皇帝快完熊啦,躲在金銮殿里不敢出来,我杨大要是参加了革命党,在这衙道堡平进平出见了谁都不招势!”
马登举让杨大快走,不要影响他干活,他这一辈子下苦挣日子习惯啦,不会坐下享福。
杨大悻悻地走了,心里老大的不高兴。
辛亥年的十一月,十七省的代表集议于南京,陕西代表为张蔚森、马步云。各省代表依据临时政府组织大纲成立政府,召开选举会,举首倡革命的孙中山先生为临时大总统。孙先生当时说:
“各省代表开选举会于南京,选举予为临时大总统。予于基督降生一千九百十二年正月一日就职,乃申令颁布定国号为中华民国,改元阳历,以是年为中华民国元年。”
选举会召开之时,每省代表以一票为限,十七省投十七票。待开箱验票时,十七票中有十六票端端正正地写着“孙文”二字。霎时,会场上先是欢呼“中华共和万岁”三声,接着又欢呼:
“中华民国万岁!”
“中华民国共和万岁!”
“中华民国四万万同胞万岁!”
孙先生于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即阳历正月一日在南京宣誓就职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联合汉、满、蒙、回、藏五族,成大中华,实现五族共和,以此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月元日。
孙先生就职之时,即发表了《孙大总统就职宣言书》,宣言书中说:
“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则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武汉起义,十数行省先后独立,所谓独立,对于清廷为脱离,对于各省为联合。蒙古、西藏意亦同此。行动既一,绝无歧趋;枢机属于中央,斯经纬周于四至。是曰领土之统一。虽编制或不一,号令或不齐,而目的之所在,则无不同。由公共之目的,以为公共之行动;整齐划一,夫岂其难。是曰军政之统一。国家幅员辽阔,各省自有其风气所宜。前此中央强以中央集权之法行之,以遂其以伪立伪之术。今者各省联合互谋自治;此后行政期于中央政府与各省之关系调剂得宜。大纲既挈,条目自举。是曰内治之统一。满清时代,藉立宪之名,行敛财之实;杂捐苛细,民不聊生。此后国家经费取给于民,必期合于理财学理;而尤在改良社会经济组织,使人民知有生之乐。是曰财政之统一。以上数者为施政之方针。”
在就职宣言书中,临时孙总统从民族统一、领土统一、军政统一、内治统一、财政统一等五个方面阐述了国家统一的重要性,尤其强调了蒙古、西藏等地区是祖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孙就职三天后,选举黎元洪为副总统。开始着手组织内阁,暂时仿效美国的三权分立政体,不设总理,在中央设立九部,每部设总长一人,由孙总统提名德高望重的人物充任,第一次组织内阁成员如下:
陆军总长黄 兴,次长蒋作宾;
海军总长黄钟英,次长汤芗铭;
司法总长伍庭芳,次长吕志伊;
财政总长陈锦涛,次长王鸿猷;
外交总长王宠惠,次长魏宸组;
内务总长程德全,次长居 正;
教育总长蔡元培,次长景耀月;
实业总长张 謇,次长马 和;
交通总长汤寿潜,次长于右任。
交通总长汤寿潜因种种原因没有到任,陕西籍民党资深人士、次长于右任履行交通总长职责。同时,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任命井勿幕为中央稽勋局副局长,井因陕西事务缠身辞职未往;秦陇复汉军总司令部移至西安北院门新址办公,奉南京临时政府命令,正式改名为“中华民国军政府秦省都督府”,秦陇复汉军政府大统领也易名为中华民国秦军政府大都督,张凤翙就任秦军政府大都督。
衙道堡的杨大听说了外面的变化,见了母亲杨白氏,谈了自己的想法:“妈,现在改朝换代了已是民国元年,清家也完蛋啦,你今年就按阳历过生日吧。”杨白氏翻了儿子一眼,说:“我只记得我是咸丰六年腊月初三生的,那什么阳历阴历的我算不了。”杨大说:“这有啥难的,叫北头的二老爷掐算一下不就得了。”杨白氏恼火了,骂:“你这不要先人的东西,我听人说那阳历是假洋鬼子们发明创造的,什么民国人国的我也不知道,只晓得开过年就是宣统四年,我的生日还要在腊月初三过。”杨大急眼了,道:“好我的妈呢,你怎么是一锅然浆子,我要参加革命党,必须从你的生日开刀,让村里那些死脑筋看看,在这衙道堡只有我杨大是革命的。”杨白氏骂了儿子一个狗血喷头:“狗日的,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竟敢说你妈是然浆子,你大在世时也不敢说这话。”老婆子说完,就随手拿起一根抬水棍撵着打杨大这个忤逆,杨大捂着头出了门,杨白氏在后头扭动着身子,小脚艰难地挪动着,骂自己那下了世的老头子上辈子不晓得是吃了什么糟子,怎么世下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西线长武失守的消息传到省城,张凤翙异常震惊,命张云山即日率部兵进长武收复失土。
张云山率领了刚刚抵达西安的“向字营”八百精兵,以杨虎城为先锋,亲赴西线御敌;以王占元游击队、邓占云部为左右两翼为策应,分头并进,合围长武。
向枝山悄悄地吩咐杨虎城:“如今石得胜部新败,甘军马国仁部占了长武一路南下,王占元、邓占云虽然名义上为左右两翼策应,但王、邓二人生性多疑,首鼠两端以观望。如果我们向字营孤军深入,陷入甘军重围,而援军又不至,后果将不堪设想,一定要谨慎从事,千万不可莽撞。”血气方刚的杨虎城怒不可遏,道:“向头领,西线我军连吃败仗,贼军猖狂,应该将一支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深入敌后,给马国仁一个迎头痛击,如果这样一来,我复汉军军心大振,王、邓二部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向枝山说:“人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谨慎还是为好。”杨虎城点头,说他知道了。
张云山的三部人马,向枝山、杨虎城受命领军先行,王占元、邓占云两人硬着头皮只得答应,各自领兵去了。
云山率部策应三路,他最近招了一个叫李云龙的亲兵,这个小伙子命苦,投军前给财东家做长工,但生得浓眉大眼,聪明伶俐,武术功底深厚,心眼灵活会办事,实在讨人喜欢。
马国仁攻克长武之后,升允、马安良大喜,奖赏了勇猛善战的马国仁。升允与马安良二人密谋,升允说:“我两路甘军自出征以来,势如破竹,崔正午部破千阳围凤翔,马国仁部首战即旗开得胜,破了长武,复汉军石得胜兵败自裁,陕西军民大惊。现在张凤翙命张云山挂帅出征,向字营从中路突击,王占元、邓占云两部为左右策应。我军应调整部署,分三路南下合围,诱向字营孤军深入,在王、邓二部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合围歼灭,力争全歼向字营,让向字营的番号从陕军的编制中消失。至于王、邓两部不值得一提,在向字营失败之后将不战而自退。”马安良欣喜若狂,赞誉升允老谋深算,如同诸葛亮、刘伯温再世,比得上本朝中兴之臣曾国藩,扶大厦于将倾。升允说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他只不过尽的是人臣的本份罢了。马国良于是将他的十六营振武军分了三路,仍以马国仁为主力,撒下了天罗地网,妄图全歼向字营。
向枝山、杨虎城出了西安,兵分两路,向枝山向长武一带迂回包抄,断甘军后路;杨虎城兵发永寿,痛击甘军前锋马国仁部,待援军王占元、邓占云两部策应,实现全线反击。
向枝山的队伍抄小路向西北进发,只是遇到几小股甘军游寇,一触即溃,不堪一击。甘军游寇且战且退,时隐时现,好像在与向枝山捉迷藏。向枝山怒火中烧,命令队伍加速前进,寻觅甘军主力作战。直至长武境内冉店桥地区,向枝山才发现自己已陷入甘军的包围圈,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主动钻进去的。这时的向枝山后悔莫及,连呼上当。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天空慢慢地布满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强劲的西北风呼呼地刮个不停。
黄昏时分,冉店桥这个渭北平原上的小镇纷纷扬扬地下起了漫天的雪花。后来,越来越大,昏暗的天空漫天的白絮扯个没完没了。向枝山的心情一团糟,在骂娘,也在骂自己混仗没有识破敌人的圈套,这冰天雪地的,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镇子四周闪烁着甘军绿光荧荧的狼眼,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一定要撕开口子冲出去给弟兄们找到活路,不能使冉店桥成为埋葬向字营的坟墓。
巡逻的士兵抱着枪,跺着脚,打着寒颤,向枝山的心里在滴血,这些弟兄是自己一手从富平带出来的,他们大多是生计无法维持的饥民,不得已才吃粮当兵的。
甘军的进攻是在后半夜发起的,风搅着雪扑打着冉店桥小镇,似乎要一把将它从地图上抹掉。
啊!可怜的冉店桥。
炮弹从镇西头穿到镇东头,几乎是穿膛而过。向枝山的临时指挥所在镇东的关帝庙,整个庙的半个屋顶已经被掀起,不见了影子,墙也倒了两堵,尤其是西边的那一面破得叫人见了心酸。向枝山从剧烈摇晃的墙壁后钻出,虽说是死里逃生,但却没有丝毫侥幸,看着地上坍塌得四分五裂的武圣人塑像,他的心里在滴血,今天看来就要和武圣人同归于尽了,带着仅存的百十名弟兄败走麦城,杀开血路突出重围,宁死不向升允老贼屈服,关中汉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向枝山豁出去了,带着敢死队冲锋陷阵。
战斗前夕,马安良求计于升允,升允说:“向枝山孤军深入,正中我的计策。我想向枝山仓惶突围,必不敢从大路走,冉店桥西北有一险峻小路,向枝山的残部肯定会反其向从这里败走,在此布上一支伏兵,待向枝山出了冉店桥,我军在背后追杀,他必定无心恋战,可以生擒他。”马国良依了升允之计,猛攻冉店桥东、西、南三面,只空北门,待其出走。
向枝山点了仅存的几十名兄弟从北门突出,冉店桥于是陷落,甘军随后一路掩杀,又饿又困的向字营顶着狂风暴雪,艰难撤退,庆幸的是,他们没有走上升允预先给他们设计好的死亡之旅,但也在沿途不断遭到甘军的阻击,除向枝山之外,这支向字营几乎全军覆没。向枝山兵败的时候,杨虎城部与马国仁的先头部队在永寿遭逢。
一场疯狂的白刃战于是展开。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在杨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的左、右两路援军中,邓占云部虚晃一招,后来分裂出走;王占元部磨磨蹭蹭,见死不救。
这是杨虎城揭竿而起后首次在正面战场与敌作战,他和他的弟兄们虽然骁勇,但缺乏作战经验。
在墨色阴云笼罩的天空下,宽犷的平原上遍地是死尸,鲜血绛红了漫地的白雪。几只老鸦哀鸣,枯树上积满了白雪,好像挂了孝的女子在呜咽。
甘军在遭受重创后向西北败退,马国仁不甘心,但也不得不哭丧着脸走了,他不明白自己在占绝对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输给姓杨的,自己太丢脸了,统兵打仗多少年怎么就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土包子手里,这姓杨的作战没有章法,随心所欲,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将来不得了,会成大气候的。
杨虎城部获得全胜,是一次以少胜多的典型战例,有可借鉴性,注定是要写进军事专著的。但杨部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杨虎城率领几十名向字营残兵撤往乾州,他满腔的悲愤,他痛恨王占元、邓占云两个王八蛋,关键时刻各顾各,不顾友军的死活,弄得自己拼光了家底,出征前的八百名向字营精兵就剩这么一点家底了,他要与张云山的主力队伍会合,保存下这一点革命的火种。
第二十二回 吊小红碧血青天 复汉军三攻潼关
张伯英的东征军乘胜前进,兵出函谷关,向灵宝一带的敌人进攻的时候,李紫恒首先出发,他在沿途一面侦察敌情,一面向当地民众宣传革命军东征和复汉救国的道理,很受沿途群众的欢迎。东征军所到之处,无论男女老少,都欢天喜地地准备好吃的喝的迎接革命军。在后来战事激烈的时候,老百姓不怕危险,还争着送饭到火线给官兵们吃。这固然说明了复汉救国、天下共和深得人心,同时也是李紫恒宣传的结果。
陕军的一路东下使清廷极度惊慌,几番下令命赵倜重整旗鼓,率毅军步、马、炮十八营增援灵宝,结果与陕军东征队伍在豫西盘至镇遭逢,一场敌众我寡的恶战于是展开。
陕军正在峡谷中行走,忽然一声炮响,群炮倾泻,弹如雨下,陷入突如天降的毅军四面合围。将士们左冲右突,除少数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其余官兵大多阵亡。
毅军穷追不舍,可在进入陕西境内不久中了伏击,他们不知道伏兵到底有多少,丢盔弃甲,自相践踏,死伤者无数,其残部向豫西败退而去。
赵倜惨败,但败得莫名其妙,张伯英攻打灵宝是孤军深入,倾巢出动东征灵宝,败得又是那么的仓促,哪里还顾得上埋下伏兵呢,逃命可能都来不及,他心里疑惑,难道这支伏兵从天而降?当时眼看得张伯英率残兵败将钻进了山谷可怎么就一下子不见了,一个放羊老汉扬着皮鞭,至于是不是皮鞭自己一时眼花没有留意。那老不死的赶了一群山羊,还吟唱着杜工部的两句诗歌“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外雨翻盆”,他心里还在嘀咕:大冬天的寒风刺骨哪里还会下倾盆大雨,纯粹属于绊屁!还没有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山上就放起了铳子夹杂着土炮,武器五花八门,子弹像白雨点子在自己的队伍群中开了花,自己的步兵和炮兵还没有跟上来,只有骑兵在被堵了进出口的山谷中被动挨打,谷口是横放的几架破烂马车。赵倜拼出吃奶的劲搏杀,总算活了一条命出去了,他悔恨自己的急躁冒进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事后回头一想,那放羊的老汉根本就不是放羊的,大冬天就没有青草放他妈的屁羊,百分之百是陕军的人,就是个托,迷惑自己上当受骗,自己还讲究是个学过军事统兵打仗的将帅,真他妈的丢人,实在该搧脸!
抱头鼠窜的赵倜本想一棍把张伯英和他的陕军撸死,却落荒而逃进了灵宝城,喘着粗气骂陕西愣娃真他妈的二,恼羞成怒的他决心要血洗潼关以雪今日之耻。
糊里糊涂的赵倜可能至死也不会明白伏击他的陕军将领姓啥叫啥长的什么眉眼。这支队伍是从韩城、合阳一带沿河急驰来潼关救援的,人数虽不多,只有三百来人,但个个能征善战,人人都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领头的是张义安,还有他的结义兄弟龙门狂生刘锦麟。到潼关之后,第一仗就伏击了赵倜,打了个开门红,姓赵的弄了个熊猫脸,哭丧着溃退回灵宝。
张伯英的东征军仓惶退回潼关的时候,严纪鹏、王天纵负了伤挂了彩,刘镇华等人也灰心丧气地随着张伯英进了城。受了挫的刘镇华再也不提力主东征的话,开始给张伯英吹耳边风,说不敢轻易出战,向省城求援,待援军来后再做从长计议。
曹印侯、杨茹林笑话刘镇华是个怂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赵倜算个鸡巴毛,大不了杀了头碗大个疤。
刘镇华一肚子的冤屈没处诉说,说曹、杨二人是土包子不可理喻,根本就没进过一天新式学堂不懂军事,还玩个鸟行兵打仗。
赵倜的反扑是十分疯狂的,他的毅军是在三天后的黄昏时分围了潼关城,来势汹汹,火炮轰城炸个不停。姓赵的很自豪,发自内心的高兴,我老赵又回来了,亲爱的潼关,你将是我刀下的菜。
李紫恒受了张伯英的命令,率了百十号弟兄昼夜巡城,察看险要关塞,发现防线天险牛头塬上无人把守,便向主帅张伯英请命:
“张都督,如今赵倜势众,兵临城下。我愿带领我手下的百十号弟兄坚守天险牛头塬,以策应都督守城。”
张伯英见他言辞恳切,便笑着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真的要演一出诸葛亮肝胆尽忠的《定军山》吗?本帅就命你埋伏在牛头塬的山湾里阻击敌人。”
“末将得命!”
李紫恒拿出戏剧里武生的派势,领了命率了百十号弟兄连夜晚离开潼关城,到达牛头塬埋伏,扰敌后方。
赵倜直到次日拂晓才发现自己侧后的牛头塬有了陕军活动,气急败坏的他觉得十分危险,这颗钉子必须拔掉,于是集结毅军准备一举拿下牛头塬这个天然屏障。
敌众我少,李紫恒命弟兄们节省弹药,待敌进入伏击圈后集中火力打击。
结果敌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漫山遍野都是敌人的影子,操着满口的河南话。李紫恒和他的士兵们顽强拼搏,奋力抵抗,竟与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激战了近一日,最后弹尽枪折,壮烈牺牲。
潼关也在同日陷于敌手。
张伯英率部退往华阴,得到李紫恒牺牲的消息,他的心情十分悲痛。后来在经过潼关的时候,他怀念起这个爱国艺人,涔然泪下,曾作一首七言绝句悼念李紫恒,现将小诗附录于此:
事于伶官传不同, 衣冠优孟出英雄。
潼关千古留芳冢, 碧血青山吊小红。
潼关失守的时候,张义安、龙门狂生曾率士兵与十余倍于自己的敌人展开激战,终因众寡悬殊,未胜,不得不决定退出古关。有人建议随大流,与张伯英的主力退守华阴,待省城援军到后,再实施反攻;龙门狂生打算撤往韩城、合阳一带,与李仲特会合,等省城援军反攻潼关时,互成崎角,响应主力部队;而张义安不赞成上述两种策略,以为那样弊多利少,他坚决主张把队伍带过黄河,退入晋南。龙门狂生问为什么,张义安答:“队伍退到晋南,与潼关之敌隔河对峙,还可相机过河打击敌人,使赵贼有后顾之忧,不敢长驱直入关中,可减少省城的压力。”
“好,就这么办,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龙们狂生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义安与龙门狂生乘夜色渡河到了晋南,退守至山西永济境内的凤凰嘴,与潼关之敌隔河相望。
赵倜破了潼关,本打算乘胜西进关中腹地,直捣省城西安。但张义安在黄河彼岸每日里隔河打炮,炮击潼关毅军,后方受到牵制,前又有张伯英残部扼守华阴,弄得赵倜没有了法子,进不得进,退又不得退,原本归顺陕军的丁同声部在豫西四处地打游击,焦头烂额的赵倜连连叫苦。
东征军失利的消息传到西安,张凤翙亲率卫队近千人驰援张伯英,并调遣井勿幕、陈树藩等部从北路策应,一时声威大振。
这时,马玉贵坐镇省城督办粮饷军务不能分身,心急如焚的他为革命的前途极其忧虑,于是令其参谋谢彩臣率粮饷都督卫队两营回汉战士数百人赶赴华阴,参加收复潼关的战斗。
在渭河以北,北路安抚使井勿幕受了张凤翙之命,与东路安抚使陈树藩率领井崧生、严飞龙等,由大庆关(在今陕西大荔县朝邑一带)和夏阳渡河,一举攻下解州、潞村等地,不久便攻下运城,三晋革命形势看好。清廷极度惊慌,派来清军第三镇协统卢永祥抵挡东征的陕军。井勿幕部的井崧生、严飞龙,以及陈树藩部的李纪才英勇善战,清军闻风丧胆。这个李纪才,本姓印,字乾三。原籍湖北,少年时家贫,流落陕西蓝田,和他的父亲一起给财东家熬活,后来,父子二人又打工到了渭北蒲城,在县西乡的苏坊镇大联惠家的一个姓惠的财东家仍旧以扛长工为生,用今天的时髦用语讲,父子二人是打工一族。纪才和他的老爸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恰逢东路安抚使老陈招兵买马,他便入了陈部吃粮当兵,官兵花名册里原有一个叫李纪才的,但早已出走另有高就,他就冒名顶替了,印乾三变成了李纪才。李纪才脑子活泛,曾随鹞子高三的亲外甥“追风掌”姜保学过高家拳,他和他的师傅一样,都是直杠子脾气,性情暴躁,疾恶如仇。当初,姜保在耀州失手打死了泼皮“赖鬼李”之后,惹下了官司,连累其舅父高三为他坐了一年大牢。姜保隐姓埋名,化名姜彦,在卧牛城一带藏身授艺,悟性极高的李纪才一点就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其武功突飞猛进,村里人称“印大侠”。陈树藩爱李纪才的武艺出众,将他留在身边充当亲兵,调皮捣蛋的李纪才模仿陈树藩的拐拐腿,陈在前面拐,他在后面拐,招来士兵们的哄笑。气急败坏的陈拐拐骂李纪才是吃了豹子胆,再敢出领导的洋象,就一粒花生米送他上西天,李纪才马上来个立正,保证下不为例。老陈反而逗笑了,夸李纪才能屈能伸,像那甘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只要跟上他好好干,将来肯定能成气候。
井勿幕、陈树藩的北路军乘势南下,挺进晋南,在沿河与张义安部会合,炮击对岸的毅军,弄得赵倜在潼关如坐针毡。
不知不觉间,潼关二次陷于敌手已有半个月的光景。张凤翙、张伯英率东征军在华阴东门外誓师,准备再次东征,收复天险潼关。
这天一大早,华阴东门外,驻军、民众召开誓师东征大会。会场上人山人海,布置极其庄严,整装待发的官兵们热血在沸腾。十时许,民国秦省都督兼东征军总指挥张凤翙出现在大家面前,身着整洁威武的军装,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进会场。官兵们顿时欢呼起来:
“大都督好!”
“总指挥好!”
他们一个个热泪盈眶,一睹张凤翙的雄姿。
一声号音,全场肃立,在抑扬起伏的军乐声中,阅兵誓师大会开始。
阅兵誓师之后,在官兵、民众雷鸣般的掌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张凤翙发表了热情洋溢的东征演讲,以极其通俗的语言,将东征御敌和收复失土的重要性阐释得十分精当,号召大家敢于消灭一切来犯之敌,实现反满复汉、天下共和的理想。
官兵在高呼:
“反满复汉!”
“扫除清妖!”
队伍出发了,一排排,一行行,蜿蜒似一条长龙,向潼关前线进发。
赵倜是不甘心失败的,他布置重兵于潼关城外东、南高塬,居高临下,凭天险居守,妄图作垂死挣扎。
东征军三路出击,在潼关合围,试图从西、南两面夹攻,达到收复潼关的目的。
这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守卫潼关的河南毅军明白目前即使撤退也会被打垮,陕军将会乘胜前进,不给余寇丝毫喘息的机会。赵倜觉得功名利禄系于一旦,不能轻易言退,该是孝忠皇帝和太后的时候了。
战斗一开始,火力就很猛烈。双方炮轰枪击,持续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后来,突然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一颗炮弹把城西南角那颗百年老槐的大树叉炸断了。接着,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城墙西南坍塌了一个缺口,士气高昂的陕军官兵刺刺地冲了上来。
毅军开始溃退。赵倜难过地痛苦流涕,要拔枪自杀,被手下制止了,仓惶败走,一败竟是四百里。
清廷震惊!
清廷中坐山观虎斗、坐收翁之利的袁世凯却捂着嘴偷着笑,战争越激烈,清廷败得越惨,对他越有利。
第二十三回 胡笠僧大战张户原 严飞龙命丧礼泉城
胡笠僧、胡定伯和半农等人光复三原之后,其队伍改编为秦陇复汉军胡笠僧第一标(团),隶属于北路招讨使井勿幕节制。在升允的甘军兵逼咸阳西线战事吃紧的时候,胡部受命赴前线与甘军作战。
在胡笠僧药王山聚义的时候,刚刚释放出狱的康指定加入了同盟会,投奔了胡笠僧的部队。康指定,卧牛城东南康家堡人,名振邦,幼名寅娃,兄弟中排行老六,乡人多称其为“康老六”。少年时就给财东家做长工,不慎损坏了东家的农具,东家极为恼火,训斥说:
“损坏农具一件,扣除工钱一串。”
康老六不折威气:
“好!把车吆到沟里也算一件。”
东家满肚子是气,骂康老六是个二竿子,说的不是人话。
不久,康老六驱牛下田犁地,一不留神,牛坠枯井,卡在井中,上不来又下不去,害得东家叫来一群人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耕牛弄了上来。东家看着折坏了的牛腿,不想气话成真,恨不得把康老六碎尸八块,于是向衙门报了案。康老六只得逃离外乡,后来进了县城的一家商业字号学习生意,店铺老板看他年幼,让他照看小孩,由于他心不在焉,一时疏忽,老板唯一的儿子竟溺水身亡,动下这天大的乱子,六神无主的康老六悄悄逃走,远赴四川成都,随漂泊在外多年的外爷学习经商。一年后,外爷病殁,老六只得收拾店铺,扶柩回乡。此后,他便结交刀客,浪迹江湖。血气方刚的康老六因看不惯差役的胡作非为,怒火中烧的他失手将县衙的一个差役殴打毙命,没跑利索的他被抓了个正着,投进了县衙大牢。直到辛亥反正,岳西峰光复卧牛城的时候,他才被放了出来。为了混口饭吃,又凭着一手好枪法,他去了三原,投奔一面之交的朋友胡笠僧。
胡笠僧率领他的队伍赴西线救援,挺进至三水(今陕西旬邑)张户原一带时,与升允的甘军主力振武军十六营短兵交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两军交上火是在早上十点钟左右,相距仅几百米之遥。激战前一片沉重的寂静。士兵们的枪嚓嚓嚓地上好了镗,只等着各自的长官“打”的一声令下。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一条孤零零留在路上来回觅食的野狗,也瞪圆了双眼停止了吠叫。
“叭!”
突然间一声枪响,打破了这沉闷的空气。仅仅几秒钟,所有的人都走上了战斗岗位,原上原下布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太阳白晃晃的,闪烁得西来的甘军什么也看不见。接着,第二声枪响,甘军的一个指挥官落了马。这一枪来得出其不意,打得甘军指挥官稀里糊涂断了气。康老六摸了摸还在冒烟的枪口,胡笠僧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朋友的枪法不凡,又有点埋怨他行动随便,目无纪律。
原上的陕军和原下的甘军之间,互相开枪射击,而且枪声越来越密。子弹嘘嘘地穿过张户原上空,双方还没有什么伤亡。到后来,枪声又变得没有规则,断断续续的不时有枪声发过来。可是仍然能看得出被风吹得缓缓摆动的轻烟,袅袅升腾在枯草上空。
这样过了将近两个钟头。
康老六一有机会就开枪,然后又爬到背后不远的子弹箱里去装子弹。不远处一名甘军刚露出头,只见康老六不慌不忙地平托起枪瞄准,又是“叭”的一声,那名甘军很可能是个当官的,一声不吭地一头栽地,死不瞑目。这已是康老六今天打死的第十三个甘军。
教员出身的半农,只是出谋划策的参谋,玩枪杆子就大大不如刀客出身的康老六,他双手握住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处的甘军。
“待在那儿别动!”胡笠僧说,“一动子弹就打到这儿来了。”
“为什么?”
匍匐在地的半农,大冬天鼻尖冒出点点汗珠,反问:
“子弹打动不打静。”
胡笠僧的话刚说完,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嗖嗖地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半农觉得头皮一阵发紧发麻,他在心里骂娘:狗日的甘军,尻子上长的都是眼。
阵地前沿的枯草一阵晃动,两名甘军突然闪在他们的视野内,仿佛《封神演义》中的土行孙从地下钻出来,只见胳膊挥动了几下,就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此外,一点动静也没有,两个死人好像在阳光下睡着了;空旷的原野上还是看不见一个人,甚至连叭叭的步枪声也停止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清朗的老鸦叫声,令人心怵。
半农没有经过这样的大战,惊讶地望着胡笠僧,仿佛在问他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大战就要来了!”胡笠僧悄声说,再三叮咛,“当心,注意保护好自己。”
紧接着,吓人的枪声就响起来了。子弹在头顶飞来飞去,枯草丛中不时地泛起火星,还夹杂着士兵毙命倒地的哀叫声。枪击愈演愈烈,猛烈的枪声一直就没有停过。胡笠僧身边不见了康老六,只剩下他和爬在地上的半农,从他脸上显现出的刚毅,可以看得出他对这场战斗志在必得。但是,敌人的强劲火力逼得他不得不采取破敌奇策,派出了康老六、胡定伯向敌左、右两翼运动作战。胡笠僧身旁的半农和其他官兵得到的命令是拖延时间不要暴露自己,让甘军无法知道他们的实力。
一个钟头过去了,有一个军官爬到胡笠僧跟前,说日头偏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胡笠僧掏出怀表来,低声说;
“两点半了……好,我们再坚持四个钟头。”
残冬的渭河平原落日快。胡笠僧的队伍反攻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日头压了山。康老六、胡定伯两部左攻右打,胡笠僧率部乘势反攻。甘军不知虚实,以为是来了陕军增援部队,开始向西北败退。陕军穷追不舍,甘军在张户原弃尸遍野,吃了一鼻子亏,一败涂地。
这时候,由东线回援的曹印侯、杨茹林组织的敢死队在凤翔与孤守待援的万炳南部会合,在柳林镇将崔正午的五营骁锐军打得落花流水,它和杨虎城在永寿战役取得的局部胜利一样,极大地鼓舞了陕军的士气。崔的后方也受到回民队伍的骚扰攻击,他只得缩进千阳城,再也不敢东犯。在柳林镇战斗中,陕军将领王镇海不幸中弹倒地,被俘遇害。
冉店桥战役向枝山兵败之后,升允、马安良乘胜继续东犯,陕西民军抵抗节节失利,彬县、永寿先后失陷,张云山无可奈何,只得退守乾州。
西线战场乾州飞书告急,马玉贵当即率部一标(团)和炮卫队一营,随张凤翙驰援乾州。
陕军分三路向西线甘军反攻,张云山为西路,张凤翙为中路,马玉贵为东路。
张云山在自己的大营里发愁,升允确实是个老狐狸,对张云山采取了围城打援的策略,城内粮草短缺,这一招使得张云山深为忧虑。亲兵李云龙建议将城门封闭,全力固守,昼夜巡查,严加防范,张云山亲临城楼督战,敌军的一次次进攻被打败。
升允、马安良得知西安方面将有援军解乾州之围,立刻开始攻城,乾州战役由此拉开序幕。
升允拼命也想赢得这场战争,战火中出生的他似乎和战争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妄图以这场战争为筹码,来换取入军机处成为阁老的美梦。当他跨上战马,耳畔回响起那熟悉的军乐声和呐喊声,挥枪撕杀疆场时,他似乎更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在升允采取诈降、炸城等一系列手段劳而无功的时候,城内守战的张云山虽然没有学过物理,但他读过三国故事中曹操浇水筑冰城一节,他让人往城池毁坏之处不断填土浇水,待到第二天看时,乾州成为一座冰城,完好无损。这一办法似乎可以用来制造冰雕,简单而且实用。升允发现后,气得嗷嗷叫。炸城阴谋未得逞后,他便改变作战方案,作了两手打算,一面令马安良继续攻打乾州城,一面又令陆洪涛进犯礼泉。
镇守礼泉的陕军将领丘彦彪未作任何戒备,糊里糊涂就把礼泉城拱手相让给陆洪涛。丘彦彪听说张云山在乾州弄得升允老贼焦头烂额,一点办法也没有,西安城里的援军几天后就要来了。他一高兴,就给士兵们放了假,士兵也是人,高度的精神紧张后需要放松放松,允许想想家里的爹娘和老婆孩子。陆洪涛选择夜间攻城是经过充分考虑的,丘彦彪的粗心大意给了他可乘之机。陆洪涛率他的甘军趁着夜色悄悄爬上城头,此时守城的陕军个个喝得大醉,呼呼入睡,没有任何防备,突然见到这些不速之客,不由得大惊,当然他们也绝对不会把这些人认作友军。于是,丘彦彪一面拼死抵抗,一面派人向乾州的张云山求援。但遗憾的是,由于敌众我少,又是仓促应战,丘彦彪及所部三百多人全部战死,他没有等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礼泉城一夜之间就陷入敌手。
张云山接到丘彦彪的求救急信,立刻意识到礼泉方面敌情万分危急,礼泉如果失陷,甘军必进扰咸阳威胁到省城西安。他一面令李云龙率部增援,一面派人向张凤翙、马玉贵通报敌情。
此时,由省城来的陕军增援部队马玉贵的东路军正与甘军激战于乾州铁佛寺。三天的浴血奋战,陕军数百人突进甘军核心,但终因后继无援,而陷入甘军的重围。马玉贵见情势危急,军心动摇,于是誓死督队,振臂高呼,身先士卒,猛杀猛冲,终于杀出重围,安然脱险。激战中,马玉贵腿部受伤,接到丘彦彪的急报,立即率部赴礼泉救援。
张凤翙惊闻礼泉有变,昼夜差人调遣驻同州的东路节度使陈树藩率部将严飞龙、全标等人星夜西驰攻取礼泉。严飞龙,名孝泉,字子青,朝邑(今陕西大荔朝邑镇)人,出生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他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是在一间冬凉夏暖、采光极好的破茅草屋里度过的,可能是很想读书,只是因为太穷交不起学费,他没有唐代李密牛角挂书那样的情操,自然就没有像杨素那样的大官赏识他,于是,他给一户姓杨的财东家放了多年耕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飞龙遇事有远见,熟识他的人说他非池中物,长大能干大事情。他性情豪爽,慷慨仗义,游走江湖,结识了不少拳术家和侠客义士;由于痛恨贫富不均与地方豪绅的横征暴敛,就聚集江湖豪杰,干了些杀人抢钱的行当,衙门里到处通缉他归案,说他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其实他干的是类似《水浒传》里“到了江心,且问你是要吃门板面还是吃馄饨”的那路行当。他震慑恶霸歹徒,抗拒差役掠夺,多次率他的哥们英勇击退来犯的清军,二十四五岁时已成为关中东部的刀客领袖人物。命好的他又遇上个好丈人叔,飞龙的丈人家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图了女婿一身匪气名气大,靠了大树好乘凉没人敢惹他,也就没人敢惦记飞龙丈人家的家产财富了,一文钱彩礼没要反而搭赔了不少,吹吹打打的把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儿给严飞龙送上了门,虽说新媳妇是结过婚刚刚丧了丈夫,但严飞龙确实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不少,穷汉家娃没掏一分钱就娶了个漂亮媳妇还不美?他夜夜从娶媳妇的美梦中笑醒。有人说他是交了桃花运,命里该娶如此美妇。
胡笠僧在大战张户原之后,也赶往礼泉增援。
先一步抵达礼泉的严飞龙部与甘军陆洪涛交上了火,在礼泉北门外展开激战。严飞龙部第三营管带(相当于营长)朱佩贞中弹身亡,一营管带王飞虎腿部中弹,甘军也是损兵折将,没沾多少便宜。飞龙听说二位患难与共的弟兄一死一伤,恼怒异常,决心要为两个部将报仇雪恨。
次日,甘军由东、西两门出城,严飞龙、胡笠僧率部反攻。甘军受挫后,立即退守城中。严飞龙以为敌军怯战,复仇心切的他决心要生擒升允与陆洪涛,在夜间驾云梯攻城时,不幸头部被流弹击中,以身殉职。
第二十四回 张伯英兵败潼关城 求贤士三顾白鹿原
赵倜败退四百里,袁世凯惊恐不安,于是令北洋陆军第二镇王占元、第六镇第十二协周符麟部调集兵力三十多营,并配置野炮山炮三十多门,加上以前参战队伍共计八十营兵力,西向猛攻陕西革命军。
坚守潼关的张伯英面对清军的重点进攻,召开了战前军事会议,周密部署,划分防区,对清军的重兵进犯严阵以待。
城下的清军官兵疑心重重地远望着这座千年古关,古老的城池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阴惨惨的,叫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然而他们还是前进了,一步步地逼近,妄想叩开它。等到他们离城池仅有五十米之遥的护城河边时,城池上的指挥官说了声:
“打!”
一阵排山倒海的声音,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炸声。清兵中个别胆小的在后头观望着,心里一哆嗦,不知不觉地举起手来捂住耳朵。在军官的训斥声中,又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等硝烟略微散开,城墙下的阵地上横七竖八地仰面躺下一些清军尸体。围城的其他清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但在军官的喝斥和悬赏声中又只得向前。
清军的下一轮强攻是在大中午日头端的时候,子弹像冰雹似的打在古老的城墙上,碰到石头,可以听见子弹炸开落在护城河里的声音。接着又是震天动地的炮击,山炮声中夹杂着野炮的轰鸣,城池上空浓烟滚滚,城墙千疮百孔,发出一声声垂死的哀鸣。城头上的守军可能因枪弹有限,官兵不敢胡乱放枪,只在敌人靠近他们能够瞄准的时候才放。指挥官张伯英不时地看表。突然间,一颗炮弹呼啸着飞来,把他身后的八角城楼掀了顶,击了个粉碎,落在城内的民房院落。张伯英英俊的脸庞剧烈痉挛,因痛苦而扭曲在一起,喃喃说道:
“快天黑了。我们可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的确,这场猛烈的炮击渐渐地使这座古老的雄关摇晃了。不是城内的守军不堪一击,而是城外清军的炮火太猛烈了。直到战斗最后一刻,城头上的陕军时时刻刻冒着危险坚守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望着炮火中破败了的城池和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死难战友,他们伤心地流下痛苦的泪水。这一次恐怕又要完蛋啦,刚刚获得新生的古城人民又要遭到敌军的蹂躏了,烧杀抢劫,血洗一空,真的不敢想像。满脸灰土的士兵央求他们的主帅赶快撤出战斗,不能做无所谓的牺牲,留下来只能是同归于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一颗罪恶的流弹打得那个士兵没吭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他还想看看这座城池的最后一眼。
“我的好兄弟呀!”
张伯英突然大声叫喊,两行热泪涔然而下,为他的死难兄弟而落泪。他看到黑鸦鸦的清军汹涌而来,脚下的城池就要被茫茫黑夜吞噬掉。他的心头一阵悲哀,紧接着一阵子可怕的排枪扫射过来,像飓风似的掠过头顶。两名陕军士兵滚到地上,被嘘嘘而来的子弹射中。一个不再动弹,因为躺在那里很碍事,被他的战友们推到墙边;另一个弯着身子,央求别人结束他的生命,可是谁也不忍心伤害他,只见他竭尽全力,猛一纵身,竟一头扎入城下。
“天黑实了,”张伯英说,“趁着夜色撤退吧!”
这当儿,张伯英身旁的一个参谋叫了一声,原来是一颗流弹弹回来,擦过他的额头,流下一串热乎乎的鲜血,顿时绛红了他的面额。张伯英装子弹,提了手枪,周围的事情一概不管,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脚下的雄关。他发现城池已破了,城外的清军呼啸着蜂拥而入。这时的张伯英一点也不见慌乱,仔细地瞄准一个骑着战马冲锋在前的清军军官,一扣枪机,只见那清军军官一头跌入马下,登时被身后不及回避的同伙们踩成了肉泥。
“走吧!”
张伯英重复道。他捡起一个被打死士兵遗留下来的步枪,挎上走下城头,边打边退,终于撕破一个缺口,冲出城池,向南撤退。
潼关失守后,张伯英率残部退入商洛山区。
东路节度使陈树藩也退往高陵一带,一时东路无兵把守,西安再度吃紧。
清军在占领潼关之后,受到来自三方面的困扰使得其不敢西进,首先是其受到沿河陕军游击队伍的骚扰;其次是河北的晋南地区不停地炮击,每日里都有隔三间五的打炮,好像在示威,给清军敲敲警钟;最后是其后方受到豫西游击队伍的打击。
中华民国秦军政府急令西路援军回省,西路援军冒雨东开,火速抵达华阴前线,准备对敌作战。
外面的夜温和而晴朗,峨眉般的新月正朝着远处的大河落下去,一片朦胧的月光倾泻在这一望无际的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地上,西岳的身影在这冬日的夜晚若隐若现,原上的枯草在呜呜的寒风中发出阵阵哀鸣。张伯英在商洛山区重整旗鼓之后,招收了能征善战的数千新兵,实力大涨,向潼关进发,井勿幕、陈树藩也列阵于黄河东西两岸,准备再次收复潼关,革命形势急剧好转。
升允兵逼咸阳,对陕西革命军的威胁极大。有人向张凤翙都督推荐了蓝田牛梦周先生,说这位牛先生上通天文,下懂地理,不出白鹿原便知满清灭亡而民国兴起,何年收成丰歉断得不差毫厘,如果请得牛先生出山,只凭口舌之劳就可退甘军数十万大军。张凤翙惊呼此人是三国孔明再世,胜过活神仙刘伯温。他准备好礼物,让人着了便装,再三叮咛不要惊了先生,便去了蓝田白鹿原拜谒牛先生,共商退升允之策。
这白鹿原名称的由来,当代文坛巨匠陈忠实先生在他的文学巨著《白鹿原》一书中说了,相传是因有白鹿出没而得名,牛先生的茅庐在白鹿原上骊山之南、灞水之北的小咸阳村。西安城里的来人刚进蓝田境内,忽然遇到三五个打马如飞的刀客,着短装挎土枪,扬言要来人留下买路钱。来人鸣枪警告,说是西安城里张都督的部下往白鹿原去访友。刀客于是抱拳请罪,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自称是卧牛城西南乡人韩子芳投奔革命军,说完便挥手告别。
来人在白鹿原下,遥望原上有几个庄稼人荷锄于田间侍弄麦苗,吟唱山歌:
太阳当中似火烧,人人都说晒杀我。
哪知道,锄地人,晒得浑身汗淋淋。
汗淋淋,要锄完,打好粮食好换钱。
农家娃,读书难,拿钱教儿读书篇。
儿读书,若偷闲,想想爹娘锄地难。
西安方面来人中一个姓李的觉得奇怪,这几个庄稼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大冬天的唱什么烈日炎炎似火烧。
姓李的和同伴们下了马上原,问庄稼人:“此歌是什么人所作?”庄稼人笑着答道:“蓝田白鹿原上牛先生所作。”姓李的问:“牛先生现在何处?”庄稼人答:“白鹿原上小咸阳村土窑洞就是,四孔窑洞中西边那孔是先生的住宅。”姓李的及同伴异常欢喜,谢过庄稼人,上了白鹿原,遥望小咸阳村,果然不同寻常,冬梅傲风雪而香不减,绕屋树披风而态依旧。
来人到了庄前,见了门楼上的门楣诗:函丈从容问且酬,展才死不至诸侯。可怜曾点惟鸣瑟,独对春风永不休。姓李的和同伴觉得稀奇,物非俗中物,人是人中龙。于是叩了门环,有人开了门,说是牛先生的学生。姓李的自报姓名:“前秦陇复汉军大统领、现任中华民国秦军政府大都督张凤翙差人前来拜访关中大儒牛梦周先生。”学生道:“那么长的名字我记不住。”来人中一个性情暴躁者忍不住了,骂骂咧咧的:“一个臭教书的竟然如此牛皮。”姓李的告诫同伴:“莫要无理,即使张都督亲自来,也要对牛先生礼让三分。”性情暴躁者给学生道歉:“娃娃,莫要和咱这当兵的一般见识,咱是直筒子脾气有啥说啥,见人说话不会拐弯,你就给牛先生说是西安城里的张凤翙差人拜见。”学生答:“真是不巧,先生前几天出了门去了兴平,走访同门的张果斋先生去了。”来人问:“先生几时回来?”学生道:“这个我也说不清,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三五个月,先生的朋友遍及省内外。”来人谢过学生,再三叮咛:“如果先生回来,就说西安城里的张都督差人来过。”
来人下了白鹿原往西安返回,路遇一怪异之人留长发着古服,便问:“先生可是白鹿原上牛梦周先生?”只见那人仰面大笑,攀谈中声若洪钟,口似悬河,天文地理,三教九流,滔滔而谈。姓李的和同伴大喜,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先生一定是牛先生无疑!”那异人抱拳示礼:“请问几位客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来人就细说了奉了张都督之命赴白鹿原拜访牛先生未果之事,异人道:“我不是牛梦周,先生是我的姐夫。”便扯谈了一番,话别说后会有期。
姓李的和同伴回到西安,向张都督回报了白鹿原之行未果,张都督传下话来:“牛先生是关学之泰斗,似姜太公再世,如今升允老贼进犯猖獗,充当说客平西线战事非牛先生莫属。”于是令人探听牛先生的消息。一天午后,探子回报:“牛梦周先生已回到小咸阳村书院。”张凤翙大喜,竟要亲自拜见先生。部下中有人不悦,说:“牛梦周不过是白鹿原上一乡儒,他有什么能耐值得都督如此小题大做,屈尊去见一个没有社会地位的读书人,还是差人请来算了。”张凤翙极其不悦,道:“各位想必一定知道三国里刘皇叔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的历史故事,况且牛先生乃当世大贤,在我关中地区名望甚高,升允老贼任陕甘总督时三番五次地恭请先生出山出任他的师爷,先生就是不肯,像这样的社会名流不请难道会自来吗?”部下心服口服,称自己眼拙。张凤翙正要动身赴白鹿原,有人来报:“富平刘允丞来了!”都督府参谋处主事兼管民政事务的郭希仁大为惊喜:“救星来了,燃眉之急可解了。”张凤翙问:“郭先生何出此言?”郭希仁答:“都督有所不知,这刘允丞曾求学于牛梦周、张果斋两位关学泰斗门下,是牛、张二先生的得意门生。”张凤翙喜出望外,吩咐:“这就好,快请允丞来见我。”
刘允丞向张都督汇报了此次渭北之行的成果,各州县响应共和,敢死队驰骋关中各地。郭希仁谈了赴白鹿原请牛先生出山说退甘军之事,刘允丞慷慨答应:“这事何须劳驾都督亲自出马,当今西线战事吃紧,升允老贼已打到家门口了,都督要独撑危局,有我与郭先生去就足够了。”于是,允丞与郭先生约好,次日即赴白鹿原。
第二天一大早,刘允丞与郭希仁辞别张都督,离开西安往白鹿原而去。到了小咸阳村,下马,叩庄门。开门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学生,郭希仁上次来见过这学生。刘允丞问:“先生今日可在?”学生答:“先生在东窑里读书。”郭希仁喜不自禁,于是就随刘允丞跟学生进去。学生说:“西边的四孔窑洞是先生的住宅,东边的三孔是先生读书之处。”只见窑洞的门楣上有联曰:陶复肇室家,后妥先灵听前事;穴居避风雨,左藏农器右储书。希仁觉得一切都很奇怪,随口吟出:“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真乃神仙净土,世外之桃园也。”见一学者模样的人在捻须读书,郭希仁放胆问:“先生可是蓝田牛梦周先生?”读书人放下书,哈哈一笑,答:“我不是牛梦周,是兴平张果斋也。”郭希仁才知是自己弄错了,埋怨刘允丞不早告诉,害得自己出了洋相。刘允丞向老师问了平安,张果斋说:“梦周去了韩城,拜谒汉太史司马迁祠墓去了。”郭希仁心焦,便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张果斋一笑,道:“出门在外由事不由人,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郭希仁说:“真是可惜,又要等候几天。郭某人久闻蓝田牛、兴平张二位先生是当代之圣贤,熟知韬略,孙吴兵法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张果斋说:“那演义传说中的事不可信,我和梦周老弟仅仅是浪得虚名而已。”郭希仁摇了摇头,说:“先生真是虚怀若谷,托着胡子过河牵须(谦虚)过渡(度)了。”张果斋笑郭希仁会说话,有几分幽默。刘允丞谈了张都督恳请牛、张二位先生出山说退升允甘军之事,张果斋答应等牛梦周赴太史祠归来后再作商议。刘、郭二人辞别张果斋,回望白鹿原,心有不甘,又只好作罢。
刘、郭二人回到西安,说了牛先生赴韩城拜谒太史祠未归之事,张凤翙道:“先生是旷世奇才,看来咱们真要上演一出刘皇叔三顾茅庐的典故,好吧,我张某人将亲自请牛、张二先生出山。”
一晃五日已过,刘允丞与郭希仁陪同张凤翙离了西安,快马如飞,去了白鹿原。三人到了庄前叩门,恰遇张果斋先生出门,说牛先生在书院上课。刘允丞说:“先生有所不知,张都督专程拜访您和牛老师。”张果斋吃惊:“乡村野夫何劳都督屈尊枉行?”张凤翙与张果斋握了手,说:“如今升允甘军侵犯猖獗,省城一日数惊,陕民遭此战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张凤翙日夜焦虑,寝食不安,请二位先生出山说退升允老贼。”张果斋点头称是,将竭尽全力救生灵于涂炭。
上完课的牛梦周,出了白鹿书院,远望白鹿原上白雪皑皑,诗兴勃然大发,吟道:
绿遍山原白满川, 子规声裹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 采了蚕桑又插田。
张果斋急急赶来,说:“梦周兄,西安城里来了张都督,已等候多时了。”梦周埋怨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快快与我见过。”二人相跟着去见张都督。
第二十五回 升允哭拜诏书 张钫潼关议和
张凤翙一行三人见了牛梦周,果然非同凡人,长须飘动,仙骨道风。他见过礼便说:“自从辛亥西安起义之后,各州县也先后反正,省境内东线、西线战事吃紧,清廷妄想卷土重来,收复旧日河山。我张某不才,承蒙众同志推举,独撑危局,烦先生出山说退西线升允甘军。”梦周道:“读书之人知礼义廉耻,虽僻居乡野,但也懂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牛某只是恨自己才疏学浅,有负都督厚望。”张凤翙道:“先生乃旷世奇才,升允老贼主政陕西时也高看你几分,先生还是出山为好,使陕西人民早日摆脱兵火之灾,大丈夫岂能老死于山林之中?望先生以秦地百姓为念,以言辞说退升允甘军。”梦周笑道:“都督言辞恳切见于言表,牛某愿与果斋兄一道去咸阳说退升允,早日结束西线战事。”
牛梦周与张果斋去了咸阳,梦周骑马,果斋骑驴,是马驴相会朝升允。升允是何等人物?他任过陕甘总督,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堂堂的制台大人,又是个爱惜人才的将领,听说蓝田牛梦周、兴平张果斋很有才能,名气很大,曾派人多次去请,没有请到,升允亲自拜访,牛先生也推辞不见。他费尽心机也无济于事,就觉得这两个人架子很大,但心又不甘,因为他听说牛先生懂天文,晓地理,通军事,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全能人物。今天的人们对天文学的兴趣有限,但在当时通晓天文却是一项了不起的本事,行兵布阵用得上,但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属于帝王之学的那种,地上的君王们觉得辽阔的土地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虚荣,便把自己的命运和天上的星星联系在一起,出生的时候是星星下凡,一般要刮风下雨,香气四溢,红光闪烁;即位的时候是紫微星闪耀,被人夺位是异星夺宫,死的时候是流星落地。总之是神乎其神,令乡间种田挑大粪的老百姓望而生畏,膜拜之至。
升允认为,和天上日月星辰有关,懂这门学问的人才何止是人才,简直就是奇才,必须得拉一两个下水充当自己的顾问,不说装饰门庭,但至少可以应急。他听说牛梦周张果斋来访,欢喜异常,他很早以前就认识到牛、张二人得一个就可定天下,今日吉星高照贵人登门能不高兴吗?于是,升允就模仿三国曹孟德礼贤下士迎许攸,睡衣赤足将二人迎至军营,左手拉梦周,右手拉果斋,说了一些盼星星望月亮终于盼到的话。升允说了民党在南方弄了个中华民国出来,这是犯上作乱,必定和洪杨革命一个下场,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恳切地要牛、张二人辅助他中兴朝廷。牛梦周望了望升允,摇了摇头,起身要走,却被升允拉住,像溺死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问是什么原因。牛梦周回过头,叹了口气,说制台大人祸将至也。升允变脸失色,问梦周何出此言。梦周说,牛某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昏暗,摇摇欲坠,清廷休矣;大人印堂灰暗,起兵戈而不知顺应时势,是谓不明事理,杀身之祸不远矣。升允汗如雨下,问有什么破解良策。梦周要来了笔墨纸砚,写了八个字:
罢兵言和,往西而去。
升允是何等聪明之人,于是明白了牛、张二人的来意,便捋着胡须,哈哈大笑,道:
“说客,说客,二位原是给张凤翙充当说客而来!”
只见牛梦周张果斋不慌不乱,梦周说:
“当说客固然不假,但也是救制台大人一条性命。兵者,圣人之所以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从前,轩辕黄帝有涿鹿之战,是为了定战火之灾;颛顼陈兵共工,是为了平水患;成汤有南巢之伐,是为了穷追夏桀的残余势力。一兴一废,形势所趋,胜利者做事,是受命于天,顺应了历史的发展潮流而已。兵书上说过‘望敌知吉凶,闻声晓胜负’,这是历代兵家总结的千古不变的真理,制台大人难道能逆转历史的潮流而行事吗?如果那样一条路走到黑,我想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
梦周的一席话说得升允神神经经,急于晓得自己的出路,打断了梦周的话茬,问:
“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望敌知吉凶闻声晓胜负,这场战争我军是胜还是负?”
梦周不言,只是微微一笑。
升允见状,越发心急,问:
“先生请直言,错与对,本帅决不怪罪。”
梦周笑吟吟地让升允摊开左手,他用右指蘸了墨汁,一笔一划在升允的掌心写了四个字:
不胜不负
升允混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梦周微笑,不言。张果斋说是玄机,不可泄露。
升允不便多问,只好作罢,命部下摆了酒宴,为梦周果斋接风洗尘。
就在升允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次日清晨,有钦差从北京来,升允焚香叩拜如见皇帝本人,三叩九拜完毕,钦差操着满口的河南话宣读了皇帝的诏书。这对于踌躇满志的升允犹如晴天霹雳,当头一记重棒,敲得他头晕目眩,不知所措。原来是娃娃皇帝在二月十二日下诏退位了,满清二百六十多年的江山断送得一干二净,自己东征西讨,拼死作战,竟弄了这么一个结局:皇帝下岗了,清廷完蛋了,自己也就没事干了。
大好河山,毁于一旦!
升允悲从心来,痛哭流涕,拜了诏书,又对着北京方向遥拜,参拜下了台的娃娃皇帝。他哭得昏天黑地,好象山河也变了颜色,有几次差点绝了气,这才明白了牛先生话里的玄机。
这可怎么办?退军吧让先生说中啦,这先生的确是世外高人,只是相见恨晚。不能逆天而行,已无力回天了。升允骑上马,引军而去,望着沿途的景色,悲痛欲绝,清廷完蛋了,再也不能东山再起了。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许多。
在马安良的振武军围攻乾州的时候,马玉贵曾多次以回民的身份致书信于马安良,信中说:
“率同胞以害同胞,于心何忍。陕甘交战,辛苦于冰天雪地之中;主客双伤,死伤于枪林弹雨之下。人神所共忌,回汉之所不容。”
马玉贵并用同治年间清军残酷杀害金积堡数万回民的历史教训,说明清廷与回民不共戴天,启发马安良的民族感情,劝其弃暗投明,勿为升允所愚弄。他又同北京知名阿訇王浩然等人士联系,多次函电劝告马安良息兵。在争取马安良的同时,马玉贵还向甘军发出了《复汉军经理粮饷兼军务总都督马晓甘军示》,其中写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殃民者贼……,仰回、汉诸军均知,但能舍逆从顺而来,无不推心置腹……与之重饷,他年爵赏,共指河山。”不久,马安良停战退兵。在复汉军与甘军议和其间,马安良要求送交在西安起义时被扣押的升允家眷。马玉贵满口答应,礼送升允的家眷出境,交于甘军,以表示陕军遵守信义。
西线升允兵退,东线的战事也接近尾声,该划上句号了。正当张伯英、井勿幕等部运筹帷幄,准备再次收复潼关时,张凤翙东来检阅东征陕军,谈了当前全国形势,说南北双方代表伍廷芳、唐绍仪受命议和,北京城里大权在握的清廷一号人物袁世凯力主共和,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先生也表示,如果袁促成清帝退位,他就辞职选举袁为民国大总统,袁很高兴,欣然接受,上下活动,软硬兼施,正在北京城里演唱一出《白逼宫》,因此要暂缓进攻潼关,以顺应全国议和大局。井勿幕等人坚决反对议和,揭露袁世凯的本质,说袁为人圆滑,和荣禄是一类人,他在任山东巡抚期间屠杀过无数义和团拳民,是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他说的话往往开的是空头支票,是个言而无信的东西,孙先生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呢。张伯英问张凤翙到底应该怎么办,张凤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看来是绝对不能再打了,如果开战,就会被袁授以口实,说我们民国方面没有和谈的诚心,指责咱们破坏和谈。
不久,南北和谈成功,清帝也退了位。张凤翙找来张伯英、井勿幕,说看来姓袁的说话还是算数的,我们以前把他的人品估计的低啦,他赞成共和,中华民国的总统就非他莫属了。张伯英问,下一步该怎么办。张凤翙答,还能怎么办,南北和谈成功了,皇帝也下课了,老袁也马上就要当上大总统了,我们就跟上老袁干吧,当下最紧要的是组织和谈班子,咱们也要和赵倜和谈。井勿幕问,和谈的人选圈定了没有。张凤翙答,就让伯英作为代表完成这件任务吧,毅军那面已经将和谈的名单送过来了,代表是赵倜、周符麟。张伯英问张凤翙,为什么只有我最合适,井兄和陈树藩不是更合适吗?张凤翙难为情地摇头,说合适倒是合适,可是勿幕压根就反对和谈,陈树藩又率兵在外,再说他那腿脚也不利索,跛摇日胯的叫人笑话,有损于咱们陕军的形象。张伯英还是不太情愿,说和谈万一耍什么麻达,将来在历史上是要留骂名的。张凤翙说,为了革命的事业,总得有人受委屈背黑锅。张伯英见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一声不吭的就出去了。
张伯英终究没有辱没使命,代表陕军与赵倜、周符麟等毅军方面的代表在潼关和谈,和谈双方受全国大势所趋,都需要一纸协议来结束无休止的征战。经过一番争争吵吵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签署了停战协定,赵倜的毅军退出潼关,东线战役结束。
这一年的三月间,井勿幕听说孙中山先生率南京临时政府的一些要员们祭祀明太祖的孝陵,告慰先祖反满复汉成功了,废除了两千多年以来的封建制度,实现了天下共和,孙先生就要辞去临时大总统了,让给袁世凯去做。井勿幕想不通,这怎么能行,皇帝换成了总统,最让人信不过的老袁就要执政了,到头来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家都白忙活了一场,推翻了清家的皇帝算是一种进步,可有些省份的满清旧官僚把以前的袍服一脱,摇身一变就成了民国的都督。心灰意冷的他不想干了,该是引退的时候了,于是就开始遣散旧部,将包括他的哥哥井崧生在内的一部分队伍交给陈树藩改编;剩余的一小部分改编为水 |